第1章 扑街三年,别想当作家
医院二楼的空调坏了半个月,热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混着消毒水味。林墨把病房里唯一一把靠背椅让给邻床家属,自己靠在窗边站着,裤兜里的催缴单已经被汗浸软了。
三张,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了个数:二十六万七千。
护士第三次推门进来,白鞋踩在地砖上没声。
「37床,林秀英。家属在吧?下周三之前不把透析费补上,就只能先停一周。」
「知道。」林墨说。
护士等他再问点什么,他没问。护士走了,门带上一半,走廊里有人拖着氧气瓶过去,咕噜咕噜响。
病床上的林秀英闭着眼,瘦得只剩个轮廓,头发白了大半,贴在枕头上。她没睡着,林墨知道。他折催缴单,折到一半手指头抖,纸角戳破了一个洞。
「墨墨。」她说,眼睛没睁,「别给我治了。」
「睡你的。」林墨把折坏的纸重新捋平,「钱的事不用你管。」
「你哪有钱。」她的声音很轻,「你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有数。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你才二十六,别把命搭进去。妈这身子,活一年是一年,够了。」
林墨看着母亲露在被子外的那截手腕。上面贴满胶布,针眼叠着针眼,青一块紫一块。他记得小时候,就是这双手给他包书皮,冬天的夜里把他冰凉的两只脚捂在怀里焐热。如今这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扎进去的针眼一眼数不清。
林墨没接话,转身去了开水房。
开水房墙上贴满小广告:代充话费、办证、无抵押贷款。他盯着「无抵押」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空暖壶接满,接水的时候热水漫出来,烫到手背,他才把壶挪开。
他确实没钱。
卡里还剩四千七。房租押一付三,房东昨晚又发来一条语音,问他这月到底搬不搬。白天他在城南一家小网络公司打零工,写写脚本、修修服务器,一个月到不了六千。这份活还是王大力托人给他找的,老板看他会写代码,一个月给五千八,他得交房租,得攒透析费,得省下一分是一分。夜里他写小说,写了三年,全废了。
有时候他也想,自己是不是这辈子,就困在这张病床和这台电脑之间了。他想过很多次,没一次有答案。
病房门被推开,王大力拎着一兜子橘子进来,橘子个顶个蔫。
「林墨,你手机打不通。」他把橘子放床头柜,「钱我凑了点,两万,你先拿去给阿姨交着。」
林墨没动。
「不够再想办法,」王大力把一张卡塞他手里,卡上还贴着撕了一半的价签,「跟我见什么外。」
「谢了。」林墨嗓子发紧,「回头还你。」
「说这。」王大力坐下,剥了个橘子,自己先尝了一瓣,酸得皱眉,「对了,红柿子那边有信儿没有?你那签约申请,都挂三年了。」
林墨没答,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红柿子小说的站内信,红点,悬在「签约申请」下面。
「尊敬的用户:您于三年前提交的作家签约申请未通过。综合近三年作品完本率为零……经评估,您暂不符合平台作家认证标准。」
三年前。
这条审核,压了他三年,今天才给回信。理由是完本率为零。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三年的字,一夜一夜敲出来的,在别人那儿,只是一句「完本率为零」。
下午三点,他去了红柿子的江城分公司。
理由很蠢,他想当面问一句:凭什么。
前台让他填表。填完,在会客区等到四点半,一个叫郑海生的运营副总裁亲自出来了。郑总四十五岁,头发梳得油亮,皮鞋亮得能照人,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人端茶,一人捧本子。
「你就是林墨?」郑总没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对审核结果有意见?」
「我就想问,完本率这个标准,是哪条规矩定的。」林墨说。
「公司新规,从今年起,不完本,不能签约,不能进作家池,不能上推荐。」郑总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你们这些扑街作者,一本都写不完,还想吃这碗饭?」
会客区还有别人。几个人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笑。
旁边隔一个位置,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是来问签约的。他听见郑总的话,肩膀一点点塌下去,把手里一沓打印稿往包里塞。
林墨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
「三年,」郑总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一本完整的都没交出来。你告诉我,平台凭什么养一个太监作者?凭你脸大?」
两个助理笑出了声。
那年轻人到底没坐住,起身走了。经过林墨身边时,他低声丢下一句:「哥,算了,这平台就这样,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要是有得选,」郑总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现在就该回你的出租屋,老老实实找个班上。写小说?你不配。」
林墨抬起头。
「给我十天。」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郑总挑眉:「什么?」
「十天,我上架一本完整的书,放在你的平台上。」林墨一字一顿,「到时候,你再告诉我,谁不配。」
郑总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笑得整张脸都在抖,回头对两个助理说:「听见没有,扑街三年的废物,说十天要写一本书。你以为写书是拉屎?蹲一蹲就有?」
「十天。」林墨重复了一遍,转身就走。
身后郑总的笑声追着他出大门。
林墨在分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七月的太阳毒,晒得后颈发烫。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熬了半年写出来的东西——一个用他大学那点代码底子拼出来的写作程序,界面简陋,一直没舍得删。
他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台阶说,「那就别怪我不按规矩来了。」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买了两箱方便面,一箱红牛。路过彩票店,门口的红字滚着「千万大奖等你拿」,他没进去。
收银台前,他把最后一张五十递给店员,找零的三个硬币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蹲下去时膝盖正好磕到货架边,磕出一块青。他捡起硬币,没看那块青。
王大力打来电话,问他签成没有。他回了一个字:忙。
八平米的出租屋,门一锁,世界就剩他一个人。电脑亮起来,那程序还差最后一步就能跑。他得在天亮之前,让它跑起来。
而他不知道,此刻红柿子后台的某个数据看板里,正空着一行,等着十天后被打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