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251 字

 

京城的城门在暮色里洞开。

 

岑笙远远便看见了裴昭。

 

他骑在一匹玄色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靖北侯府的家将。

 

都察院的人也来了,打头的穿绯色官服,手捧一叠文书,神色肃穆。

 

城门两边的百姓被兵丁挡在道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

 

有人听说抓住了一个朝廷命官,从松江府一路押回来,早早就来占位置。

 

薛邈的马驮着他们慢慢穿过人群。岑笙靠在他怀里,背挺得不直,可眉眼是定的。

 

她听见有人压低嗓子议论“一个瘫子”“一个女的”,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薛邈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来,下巴轻轻蹭过她的鬓角,什么也没说。

 

裴昭拍马上前,朝薛邈一拱手。他的目光在岑笙脸上一顿,又扫过薛邈明显又消瘦了几分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说:“人犯交给都察院。你们先回府歇着。大理寺的人明天要问话。我是来押人的,不是来管你们的。”

 

他又转头冲岑笙道:“厨房给你备了热汤。薛邈要是不肯好好吃药,你告诉他,我明天就给他换三条腿的马。”

 

他说完便带着人往囚车方向去了。他的话听着混,可岑笙心里发暖。这个侯府二公子,刀子嘴,怀里揣着火。

 

他们回了靖北侯府。西跨院还是那样。竹影落了一地,门帘半卷。

 

薛邈被凌墨扶进房里,躺在床上。郎中已经候着了。他把薛邈的裤腿剪开,膝盖上的伤泡得发白,结了层薄薄的膜。

 

郎中说,再迟两天,这条腿就真保不住了。

 

薛邈半闭着眼,不吭声。

 

岑笙站在床边,手绞着衣角。那些药,那些热敷,那些他在马上疼得倒吸冷气的夜晚,她都看在眼里。

 

可她还是不够。她该早一点让船靠岸,早一点把他按在药铺里。

 

她把郎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下去,像吞一嘴碎刀子。等人都退出去,她坐下来,把薛邈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背还带着凉意,指节上有新添的伤。她没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他掌心,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薛邈睁开眼看她,用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他说:“哭什么。郎中不也没说保不住。”她抬起头,眼角还是干的,只红了一圈。

 

她说:“你明天还要去大理寺。他们问话,你坐着说。我来推。”他点头。

 

她又说:“你夜里别乱动,我就在外间守着。”

 

他说:“你进来睡。这床不窄。”

 

她看他。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她的心跳快得像在雨地里赶路。她说:“好。”

 

第二日清早,岑笙给薛邈换了药。

 

他的烧已经退了,只面色还差。她把他要穿的衣袍都拿出来。

 

那是裴昭送来的新袍子,石青色,袖口滚着暗纹。她不让他穿旧衣了。今天去大理寺,不能叫人看扁。薛邈由着她摆弄。

 

她帮他穿好中衣,系好腰间玉扣,又半蹲着给他理了理袍角。

 

他忽然说:“你像在打扮一个新郎官。”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轻轻拍了他小腿一下,说:“美得你。”他笑起来

 

大理寺在皇城西边。官衙肃穆,朱墙灰瓦,门前两尊獬豸石像,瞪着石眼望人。

 

岑笙推着薛邈进去时,过道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地的声音。

 

凌墨被留在门外。这种地方,刀进不来。

 

薛邈的轮椅进了二堂,堂上已经坐了三个人。居中一个是大理寺少卿谢砚秋。

 

他很年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面皮白净,眉宇间一股子书卷气,偏偏鼻梁极高,显得整张脸都锋利起来。

 

他穿绯色公服,腰背笔直,手里握着一卷卷宗。见他们进来,他先站起来,拱手一揖。他这一揖,做得极准,不卑不亢。

 

“薛随员,岑娘子。请坐。”他的声音清润,像从深秋的溪水上滚过来的。

 

岑笙推着薛邈到堂下侧位。谢砚秋让人上茶。

 

两个书吏在旁铺纸磨墨。问话从辰时开始。谢砚秋问得细。

 

问崇和十二年的案子,问黑风隘,问王克诚与松江海防的往来。薛邈对答如流。他的声音不高,可在空荡荡的二堂里格外清楚。

 

谢砚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很深。他像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骨头到皮都看穿了。

 

他问薛邈:“你当年不过十二岁,为何能隐忍至今?”

 

薛邈没急着答。他转过头,看了岑笙一眼。岑笙站在他身侧。他收回目光,说:“因为有人给我送过半个馒头。”

 

谢砚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问:“是岑娘子?”

 

薛邈点头。

 

堂上安静了片刻。谢砚秋把卷宗合上,说:“今日问话到此。明日会再传。王克诚已经收监。段七和海图也交割清楚。二位可先回。”

 

他站起身。岑笙也准备推薛邈离开。

 

谢砚秋忽然叫住她:“岑娘子。”她回头。

 

他站在案后,阳光从高窗里斜斜打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极白。

 

他像在斟酌用词,过了两息才说:“令尊的案子,我调过清平县旧档。其中有几页关于令堂的证词,提到了当年薛家买你入府时的身契。那张身契,如今还在薛家旧宅。若你愿意,我差人去取。公堂上用得着。”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谈一桩极普通的公事。可岑笙听得出来,他在向她示好。

 

 

他不需要这张身契。他大理寺少卿,要什么,派人去提便是。可他偏要问她。

 

她说:“那便劳烦谢大人。”谢砚秋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稍久了些。

 

薛邈坐在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岑笙没瞧见。她推着薛邈往外走。

 

出二堂时,她听见谢砚秋在身后说:“岑娘子,那件水波纹的绣样,改日可否借我一观。”她愣了一下,还没答,薛邈已经开口:“谢大人若喜欢,我让内子给你绣一幅新的。”

 

他说“内子”时,语气平静。岑笙推着轮椅的手一颤。

 

谢砚秋没再说话。过道里有风穿过来,凉飕飕的。薛邈的手从薄毯下伸出来,轻轻覆在她搁在轮椅背上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他。他看着前方,耳根却染了层极淡的红。她抿住嘴,没笑出来,只把轮椅推得更稳了些。

 

出了大理寺,外头的阳光很亮。她俯身,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谁是你内子。”

 

薛邈不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早晚是。”

 

她心跳得厉害,推着他在长街上走。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忽然又说:“那个谢砚秋,你以后离他远点。”她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他回过头,也笑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长街上,细细长长的,一直拖到天光最亮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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