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方来信(15-2)

来自 送魂·何旷观·6,755 字

 

从水烟馆出来,罗娜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么个有意思的人?真是个混乱又矛盾的小子。”

费拉克脸上带着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歉意,无奈道:“我可不知道他反应这么大,以前他只说过自己不擅长面对女人。”

“可他晚上还要去找女人,就这样?”罗娜又问阿瑟,“医生,你怎么看?”

“我是外科医生,我只会用手术刀看病。”阿瑟回忆着和易卜拉欣短暂的会面,“看他的反应,如果用那些精神病理的分析方法,大概又会说什么性心理问题。我不知道,我还没研究过精神病,但我觉得他过分在意自己了,我看他只是想要体面地出现在女士面前——他不是一直在揪袍子?”

“我有同感,我觉得他像是出身于家教过分严苛的家庭,但后来又足够离经叛道。‘易卜拉欣’?哈,我有点喜欢这个小伙子了。你就没调查过他?”罗娜问费拉克。

“事实上,我调查过,”费拉克清清嗓子,“来自一个有世袭爵位的家族,到此为止。”

“啊哈。”罗娜得意地哼起来。

“那么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就要跟这个自我放逐的贵族打交道了。”阿瑟说。

“只要你需要他。所有的门样你都记住了,我知道。”费拉克说,“他之前曾给我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消息,铁路能顺利铺开,他有不少功劳。你多跟他打几次交道就能感觉到了,奇怪的人,但又出乎意料的真诚。”

“还带着对自己的厌恶。”罗娜说。

“你也这么觉得?”费拉克看着妹妹。

“我觉得他住在那种地方就是在让自己遭罪。但你又说穆斯塔法把他当儿子,这下可麻烦了。”罗娜啧啧道。

他们一边聊着让人意外的易卜拉欣,一边往费拉克那栋看得见海的房子走。阳光正盛,他们又在老阿里的店里聊了一杯茶的时间才回家。

此时,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趁着没走,费拉克给阿瑟介绍了各个房间。

二楼的另一边是连通的主人房和书房,往常费拉克会住那间,但昨晚让给了罗娜,他住到了阿瑟隔壁——因为罗娜一看到那几个挂满卡夫坦的衣柜就来了兴致,她说要带一些回伦敦,她快恨死欧洲让人喘不过气的女士衣裙了。阿瑟看见床和沙发上已经平铺了不少从衣柜里拿出来长袍。也正是因为这些原房主没带走的物品,费拉克常用的衣物和皮箱反而只能摆在明面上,虽然收拾得井井有条,却让他像个寄住在这里的临时房客。因此他现在乐得罗娜带走一部分。

留下罗娜继续挑选她想要的,费拉克带阿瑟回到了一楼。

通往厨房的走廊上有一扇木门,费拉克打开门,为阿瑟介绍这栋房子里最惊人的东西——不大的房间中央立着一只比费拉克还高的黑色铸铁炉。炉子顶端与黑箱相连,黑箱上下左右均有管子延伸出去。

“这里有个锅炉?”阿瑟惊讶地看着面前这间小屋,尽管卢浮宫酒店和东方快车上都有热水,但他还没在私人住宅里见过整套锅炉设备,不过一想起早上他用到了热水,这个锅炉间的存在就显得自然而然,合情合理了。

“有十年历史了。它很可能是全伊斯坦布尔第一个私人宅邸里的热水炉,苏丹的皇宫除外。”费拉克走进锅炉间,拉开还没点火的炉膛门,“现在唯一的缺点是得自己烧煤。以前是仆人的工作,可惜现在这里没有仆人了。煤筐在门口那个小柜子里,还够用半个月。”

阿瑟不介意自己动手,但这个热水炉的存在时间让他大为震惊。

费拉克直起身,拍拍炉子,“原房主自己做的,他在盖起这栋房子时就加入了很多奇思妙想,他说他看到凡尔赛宫里的浴室就一直念念不忘,虽然伊斯坦布尔的哈曼浴室非常好,但他想把浴室搬进家里,甚至他还改良了某些设计,不然锅炉间就要挪到楼上去了。”

“去过凡尔赛宫,还对里面的浴室了如指掌的希腊商人,”阿瑟打量着炉子,又看看站在炉子边的费拉克,“如果你说这是你的上一个身份,我一点儿都不意外。”

费拉克大声笑起来,“当然不是!虽然听起来很有传奇色彩,但真的不是我,也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人,我才不会跟你打这种哑谜。不过你的感觉也没错,我刚看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这样的人又不是没有,不是吗?总是有些人和他们身处的时代格格不入。他是个商人,又是个工程师,我甚至觉得他和乔治应该能合得来。”

“你介绍他们认识了?”

“很遗憾,没有。他破产了,需要钱,他打算回雅典,说再也不回来了。我跟他提过铁路的事,还跟他说只要他需要,可以随时回到这儿或者去巴黎找我。但几年过去了,他从没联系过我。真让人伤心。”费拉克惋惜道,“世事难料,希望他还活着。”

介绍完热水炉,费拉克带阿瑟去门口看了储煤的矮柜。和躲藏在暗室里的炉子不同,储煤柜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门厅,两扇柜门上还用金漆描绘着圣经故事,一个个人物都带着古典的气息。恐怕谁也不会想到那两扇柜门后装着煤筐。

“拜占庭木板画,”在阿瑟开口前,费拉克就主动解释了,“昨晚罗娜就笑话过这里的东西了。”

“好吧。我昨天一定是太困了,进门时完全没注意到它。这个柜不会是整栋房子里最值钱的吧?”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还没打算变卖这里的东西。”费拉克笑着耸耸肩。

“巴黎和伦敦的收藏家们要是看到了,一定会眼红的。我去年在拍卖会上看到一个三联画圣龛,有人出价三万英镑,”说着,阿瑟比了比尺寸,“也就《迈耶百科词典》那么大。”

费拉克发出夸张的惊叹声,“最终成交价呢?”

“流拍了,”阿瑟毫不遗憾地哼道,“都快有香港一年的军费多了,再虔诚的教徒也不会在这个世道为了一个虚无的偶像花这么多钱。能去拍卖会的教徒可没有那么虔诚。”

“你说得没错。不过——拍卖会?没想到你现在对拍卖感兴趣。”

阿瑟一扬手,“我可没兴趣,我是受伊弗雷姆邀请去的。”

“唉,可怜的年轻人。”

“这也算世事难料,希望这次东方之行能给我答案。”

“那些信的确很蹊跷。”

“啊,信,”被费拉克一提,阿瑟想起了火车上的事,“我又收到了一封信。”

“什么时候?”费拉克的脸色严肃起来。

“就前几天,”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一楼的客厅,“只有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的推测是对的,那么也就是说,现在——不管是谁,还是什么东西——写信的那个就在伊斯坦布尔。

“真让人期待,不是吗?”阿瑟径自走到酒柜前,把隔板上大大小小的酒瓶看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一只银壶上——拿起来沉甸甸的,实心的分量,里面装满了水。费拉克的倒影出现在玻璃柜门上——他正神色凝重地靠在客厅的门框上。阿瑟看看倒影,又回身看了看真人,突然道:“正好你还没走。你也想在乔治那里多待几年,对吧?十年,一切才刚开始。”他倒了两杯水。

费拉克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也展露出笑容,“我差点忘了。前段时间我还想过来着。”

“结果没想到我们这么容易就再会了。”阿瑟拿着银杯来到客厅中央的圆桌,“你现在有什么常带在身上的东西?”

费拉克压根不需要多考虑,他解下怀表递给阿瑟,又示意他稍等片刻,转身朝楼梯走去。

阿瑟仔细研究起手里的怀表,镀金的表身和表链,表蒙盖是玻璃做的,底部刻着盾形图章,长链的横杆两端是绳索花纹,短链上也连着同样的图章吊坠,盾牌上的绶带中间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紫色宝石。总的来说,虽然有些过度华丽,但也算符合费拉克现在的身份。接着,他注意到图章吊坠侧边的缝隙——没有对开的合页,但底边有一个交错的对齿槽。阿瑟捏住吊坠的上下面,轻轻捻了一下。拇指关节那么大的吊坠打开了,里出现了椭圆形的相框,上面画着一位年轻优雅的黑发女士,她穿着丝绒质感的蓝色长裙,侧身而坐,脸转向正面,与看着画的人温柔对视,脖子上只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串珍珠项链的柔光。是画,不是时下新兴的照片。他把吊坠反过来,看到滑盖的一面用希腊语刻着一行小字:1796~1862,挚爱的母亲索菲娅。

一阵脚步声传来,费拉克回来了。

“你该不会对别人说,这是你祖母吧?”阿瑟问。

“你可是第一个看到里面东西的人,”费拉克笑着走进来,“至少从我开始佩戴它起。”

“也是那个希腊人的?”

“没错。”

“这么私人的东西都留给你了?”

“我猜他是忘记了,我在抽屉最里面发现的,我甚至觉得他会为了这个回来,但……”费拉克靠在桌边咂摸着嘴,没有继续说,只是摇头,“以防万一,再加上这个。”他又把一串项链递给阿瑟,银链下坠着一只四臂收窄的蓝色十字架。

阿瑟接过十字架,发现是银上镶嵌了青金石碎块。“你的富商还真是个神秘人物。”

“他留下满屋子财宝,只带上我的钱,消失在了时间里。”

“东西总是比人活得长。”阿瑟把怀表和项链放在桌上,“差不多了,总会有一个不离身。”

他先是把拳头悬在一只杯子上方——很快,指缝中流出了血。三四滴血落入水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三四十年,大概够了,之后的事你之后再做决定。”阿瑟说。

费拉克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阿瑟又将一滴血滴到图章里的画像上,之后他拿起蓝色十字架握在沾满血的手心里。他握了片刻,再摊开手掌,十字架和血都消失了,他手上也不见任何伤口。

“我以后要天天戴着了,但愿它们的主人别在这时候突然出现。”费拉克接过阿瑟递来的项链仔细端详,仿佛第一次看到一样。他戴上十字架,把吊坠塞进领子里,又拿过桌上的怀表——相框里的血迹也不见了,油彩没受到一丝污损,画像里的女士依旧容貌清晰。

“我也觉得他大概不会再找你了,”阿瑟环顾客厅,“这是他的决心。”

“——我同意你的看法,”罗娜出现在门口,她顺着阿瑟的话说下去,“和过去告别,也许他还活着,但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会再想要这些了。你们都聊什么了?”

“碰巧提到他。”费拉克又拉出衣领里的十字架,“感谢沃夫先生,我能在卧铺车公司待很多年了,希望他别在新世纪破产。”

罗娜凑过去看了看那些闪亮的蓝色宝石,“你刚刚在隔壁就是找它?我听见了。”她拉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只金镯子,“我的。这下我们都能在现在的生活里多停留几年了。我之前就这么觉得了——我真幸运,能在伦敦遇到你,夏生。”

“我也这样觉得,多亏又碰上你们,本世纪最后的十年我不会过得那么无聊了。虽然过去也不算太无聊,但你们毕竟和别人不同。”阿瑟笑起来,他想起了五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他刚到伦敦不久,还没有住进现在那栋老旧的房子,也没有阿瑟·沃夫这个名字,他决心舍弃“沃尔夫冈·穆勒”这个身份,却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在伦敦首屈一指的豪华酒店打发时间,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清醒的时候就在脑海中构思下一张人生蓝图。一天晚上,他在街上闲逛,突然看到前方的路灯下聚着一群人,他们正等待进入某扇门,不是餐厅俱乐部,而是一家剧院。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走进那家剧院,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遇见什么。他随着人群走向斯图兰德剧院。舞台亮得刺眼,观众座席一片漆黑,但他们都看到了对方。转年,“阿瑟·沃夫”带着一段残留的家族故事买下了一栋距离医学院不远的老房子。

当下的一切就从那天开始了。

相聚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阿瑟并没注意到阳光渐渐偏移,但费拉克突然停下他们的对话,说他该走了,马车来了。

“马车来了?”罗娜诧异道。

“埃贝科的马车很大,所以马蹄声和车轮声跟别的出租篷车不太一样,明天你也可以试试。”费拉克建议道。

石拱门前,他们目送着那匹黑色的骏马消失在大路转弯处,之后罗娜提议他们沿着新修建的佩拉大街散步,回来再去阿里的店吃晚餐。

新的街景也勾起了罗娜对旧日拜占庭的回忆。在她的叙说中,他们走过热那亚人的集市,走过教堂和清真寺,走过无数今昔交错的暗影,也走过了一双双闪烁的小眼睛。

在荷兰使馆附近,罗娜忽然问:“这一路上有图鲁斯吗?”

阿瑟瞥向刚刚走过的那片阴影,“我觉得刚才跑过去的只是猫。”

“我知道,肯定是什么小东西——我只是想起了图鲁斯,”罗娜追问,“有吗?”

“有。”

“我就觉得一定会有。在哪儿?你做了什么?”

“一路都有,零零星星的,和以前比,旧大陆的图鲁斯已经很少了。”

“旧大陆,”罗娜忍不住笑起来,“这都是路易的功劳吧。都是些什么样的?”

“不是什么危险的,不过有一只很有攻击性,”阿瑟回想当时的感觉,“我觉得它是被什么吸引了,还跟上了火车。我只把它解决了。”

“难道是被那个年轻人引来的?”

“不是他。他下车后才出现。费拉克不是说东方快车上出逃的贵族和间谍成群吗,哪个应该都比那小子更有吸引力。况且我们的车厢还有我在呢。”

“那你岂不是在无意中救了某个人?”罗娜假意惊讶。

“只要那个人恶心不死,还会有别的图鲁斯找上门的。”

“那你解决的那只什么样?”

“我没看到,但感觉像个……四脚着地,可以高速奔跑的东西,还有个长尾巴?”阿瑟回忆着,“像鳄鱼那样的。”

“完全不像人的怪物和怪物化的人,哪个更值得恐惧?”罗娜并没有疑问或探究的意味,更像在念台词,阿瑟看到她眼中多了一丝玩味。

“你的剧本构思得怎么样了?”

思忖片刻后,罗娜笑了,但她没说剧本。“我刚才突然有了个想法,你说——史蒂文森会不会是在经历过一场图鲁斯附身事件后才写出的那本小说?我知道顺序不对,先忽略那个。他自己无法解释一个人为什么突然之间有了那样的变化,从正直到邪恶,好人变得面目可憎,于是他用小说设计了一套解释得通的理由,让杰基尔研究出一种神秘药剂,喝了它,就能激发人性中潜在的恶,而变化一旦开始,就只有死才能结束这场噩梦了。当然了,图鲁斯附身并没有他小说里写得那么夸张——身体都变了,那是修辞上的表达,让人觉得心生厌恶这一点倒是很符合。但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人作恶也太不符合人们对恶人的想象了,对不对?所以还要再加入想象力的加工,相由心生嘛,也没什么不对。

“看来你已经想好怎么在剧院里吓人一跳了。”

“来看戏不就是为了感受刺激?尤其是这些新戏。”罗娜佯装抱怨道,“你不常来剧院可能不知道,新戏可比以前的莎翁老剧目受欢迎多了,人们喜欢和他们距离更近的新故事,哪怕是贵妇和老爷们。”

 

第二天下午,他们坐在阿里的店里等待马车来。和费拉克说的一样,那驾马车的声音的确不同于其他马车,实际上,他们在昨晚散步时就隐约听出了差别,经过他们身边的马车——包括白天临时乘坐的那驾——都简单粗糙,篷布和车架吱呀作响,就像人在犹豫不决时发出的哼哼声,车轮轧过铺着石板的路面时还仿佛有短暂离地的瞬间,人坐在上面当然也颠簸得很。而埃贝科的那驾马车外形颇有中世纪领主的风范,高头大马的马蹄声铿锵有力,它牵引着车厢稳稳当当地移动,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感觉。

“我敢说费拉克一定在车上花了大价钱。”罗娜说。

马车抵达的那一刻,阿瑟忽然说他忘了东西,转身返回了屋里。罗娜上车等他,她已经把选好的衣服和手袋用云门送回了伦敦,自己只提了皮箱出发。上车后,她摸了摸座席上的软垫和车顶的篷布,又轻轻敲了敲车厢门板,此前被忽视的细节现在变得清晰可感。

很快,阿瑟回来了,他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上了车。

“你就去拿这个?今天看起来不会下雨。”

随着车夫的一声轻喝,马车缓缓移动。阿瑟把雨伞递给了罗娜,“帮我带回伦敦吧。”

“新伞?”罗娜仔细看了看伞柄,“这可不像沃夫先生现在的风格。”

“因为的确不是我买的,但我挺喜欢的。”阿瑟笑道。

“还是巴黎货。怎么来的?”

“奥利弗先生赔礼道歉来的。”

“啊哈,那个探险家叔叔。”罗娜似乎猜到了什么,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真是把不错的伞,做工精细,品质上乘,一定价格不菲。”

“送来的时候可是装在盒子里打着缎带呢。”

“看来他在你这吃了不少苦头。也好,接下来在伊斯坦布尔不知道要遇到什么事,它还是被小心保管比较好。”

马车沿着与那一晚相同的路线奔向锡尔凯吉车站,由于路程不再陌生,过桥后仿佛只是眨眼的工夫就抵达了目的地。下车后,罗娜刚掏出钱包,车夫埃贝科就用不太熟练的法语说,布尔迪厄先生已经付过了。还说布尔迪厄先生吩咐,把小姐送到车站后,其余时日听另一位先生的差遣。

不久后,东方快车冒着蒸汽,轰鸣着驶出锡尔凯吉车站。车轮远去,欧洲的气息渐渐淡薄,车站周遭重新归于秋山环绕下的静谧,鸥鸟的叫声悉数传来,还夹杂着忽高忽低的海浪声。

这些都无限趋近于阿瑟熟悉的东方。过去的记忆在苏醒,伊弗雷姆的信也开始在脑海中翻卷。

“告别总是让人感到忧伤,但是东方快车缩短了东西方的距离,你们很快就会再见。”耳边忽然传来说话声——是带着突厥语语调的法语。阿瑟转过身就看到了火车站站长,他穿着西式礼服套装,戴着费兹帽,双手交握,笑容可掬,看起来热情可靠。不过他觉得站长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先生?”站长问。

“布尔迪厄先生跟您提过我?”

站长摇头,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真诚道:“布尔迪厄先生没有吩咐,但古尔穆克记得您,您和那位女士是跟布尔迪厄先生一起来的。伊斯坦布尔欢迎布尔迪厄先生的朋友,如果您需要什么,古尔穆克愿意效劳。”

阿瑟在心中暗自称赞了东方快车上的经理和火车站站长,他来车站的确有别的目的。

“您提醒了我,可靠的古尔穆克。我还要在伊斯坦布尔待几天,我需要一张地图。”

“哦,地图!没问题。”站长一边说,一边抬手示意阿瑟随他去。

在火车站大厅的服务台,古尔穆克站长给阿瑟拿了一张法语地图——展示架上显示他们有六种语言的地图,每张售价一百五十阿克切。但站长没要他的钱。阿瑟谢过古尔穆克,拿着一份好意走出了车站。

阳光热烈,微风宜人,埃贝科正站在地上和其他车夫抽着烟聊天。看到阿瑟出来,他迅速向同行打了个要走的手势,并一边朝阿瑟挥手,一边弯下腰,小心地踩熄烟,直起身后又猛吹了两下,才把剩下的烟头放回烟盒。把烟盒塞进口袋后,他用力拍平衣襟,还正了正帽子。阿瑟猜想他一定经常这样勤俭地抽烟,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回去吗,先生?”

阿瑟看着车站前的路,回忆着这些天听到的话。

“去旧车站看看。”

现在,他的调查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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