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雨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台下有人起身,椅脚刮过地板,音箱里刺啦一响。他还想撑住场面,低头理了理袖口,朝镜头挤出一个笑。
“各位稍等,这里面应该有些误会。”
迟星燃把手机抬高。
电视里的画面正好落进直播取景框,宗泽雨胸前的慈善徽章、捏紧袖口的手,还有那张开始发僵的脸,全被照得清清楚楚。
“误会?”迟星燃拖长了声音,“你这词库挺省事啊,什么都能往里套。假账是误会,被警察找上门也是误会。照这么发展,明天你出生证丢了,都能说是警方误会你出生。”
弹幕瞬间刷过一片笑声。
宗泽雨手里的电话还没挂。
从警察进门开始,那头就在不停说话。他刚才顾着镜头,只把手机垂在身侧,此刻才送回耳边,偏头压低声音。
“你说。”
电话里的内容听不清,宗泽雨脸上的笑却顷刻间没了。
他捏紧手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终于明白,已经没人能替他把这场面圆回去了。原本朝着镜头的脸一点点转开,眼底最后那点侥幸也跟着沉了下去。
警察抬手,示意他结束通话。
宗泽雨没再争,只盯着台下某处,脚往侧面挪了半步。
一名警察立刻站过去,挡住了通往后台的路。
后台没了。
刚才还围在舞台前、恨不得把脸挤进合影的人,纷纷往两边让开。第一排有人把合影牌翻了过去,动作快得像在给自己撤热搜。
迟星燃背上还披着宗闻的外套,肩头暖着,掌心的擦伤却一阵阵发紧。他换了只手举手机。
画面里,宗泽雨被示意往台下走。白西装依旧挺括,头发也没乱,只是再没人上前替他整理衣领。
迟星燃看得津津有味。
“刚才还恨不得挤一张椅子,现在知道给执法人员留消防通道了。人啊,环境一变,素质就自动上线。”
话音刚落,电视黑了。
没有结束字幕,没有主持人救场,最后一点衣料摩擦声也被掐断。仓库里只剩风扇呜呜转着,像一个连续加班三天还没领到工资的老员工。
直播间却还亮着。
「没了?我刚把我爸叫过来!」
「台里切信号了,燃哥别关!」
「他接电话那一下,脸都白了!」
迟星燃没挪镜头,反而把黑屏拍得更正。
“假面慈善秀演出到此结束,主演已被强制退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等返场。后面的行程,不归节目组安排。”
宗闻站在椅子旁,没接他的补刀,只伸手替他提了一下滑落的外套,免得衣角拖到电线,随后叫周助理。
“联系平台,保全直播记录。”
周助理收起桌边的纸。
宗闻压低声音:“现场消息统一核实。公开的证据链视频、账目截图,全部留档,防止被删撤。”
“原始文件呢?”
“依程序交警方。公开版本遮好无关人员信息,别给人借隐私问题下架的机会。”
迟星燃耳朵动了动。
“还有图层文件。”他偏过头,“别光留我修好的成片,施工现场也留着。万一有人说画面是特效,至少让他看看我是怎么一层层扒假货的。”
周助理点头:“源文件已经存档。”
“行。”迟星燃满意了,“省得明天又有人说我长得太像他们素材库里的人。长得像是他们的事,拿我脸做素材就得付版权费。”
宗闻将他举手机的手往下压了压。
“伤口裂了。”
迟星燃低头,掌心边缘果然渗出红。他把手机靠在总控台支架上,镜头仍对着黑掉的电视。
“我这是工伤叠加加班,回头得拆开算。”
“记着。”
“你别光口头同意。”迟星燃立刻接上,“周助理在这儿,他得入账。你们有钱人的承诺,听着像白条,我得找个会记账的见证人。”
周助理发保全要求的手停了一下。
“迟先生,我记性还可以。”
“那就好。”迟星燃说,“今晚信息量太大,我怕我的几百块夹在六千四百万里不够醒目。到时候所有损失都有去处,就我这点钱失踪了,活像被慈善了一回。”
弹幕又笑成一片。
电视停播前的几秒,已经被网友截了出来。白西装、警察、让开的宾客,全定格在画面里。
「新闻直播断了,现场的人总有手机吧!」
「有视频了,在往门口走!」
「别乱传旧图,认准今晚这身白的!」
迟星燃没有跟着转发,只点开其中一段,关掉声音看画面。
拍摄的人站在拍卖席后排,镜头晃得厉害。宗泽雨从桌边经过时,原本搭在椅背上的一只手飞快缩了回去。
宗泽雨停了一下,朝那边开口。
没人接话。
手机镜头追到门口,正好拍下警察护住通道、带人离开的背影。
迟星燃按了暂停。
“先别替现场配台词。画面能证明什么,咱们说什么。做人要讲证据,骂人也一样。不能因为他现在像个漏气的皮球,就凭空给他扎针。”
弹幕里立刻飘过一串让他开麦嘲讽的留言。
迟星燃抬起沾灰的手,朝屏幕晃了晃。
“我刚从造谣流水线下来,大家别接班啊。这个岗位不包吃住,进去以后另算。尤其是‘听说他祖上偷过鸡’的,鸡都要告你诽谤。”
周助理的手机响了。
他走开几步接听,迟星燃只听见“现场”“随身物品”几个词。宗闻没有催,只站在旁边,拇指缓慢蹭过椅背上一道掉漆的边缘。
迟星燃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
“问什么?”
“你弟弟都被带走了,你看起来像在等外卖。”
宗闻垂眸看他。
“外卖至少会按时送到。”
迟星燃被噎了一下,随即乐了。
“行,宗总的家庭关系,主打一个不如配送软件稳定。”
宗闻没笑,只把他滑到手肘的外套往上提了提。
“少说话。”
“嘴又没伤。”
“手伤了。”
“那我用嘴播。”迟星燃一本正经,“合理利用现有设备。”
宗闻看着他。
“你敢。”
迟星燃摸了摸鼻子,立刻转回手机屏幕。
“行行行,听你的。主要是你这个表情,像要把我连人带手机一起关机,我有点惜命。”
周助理接完电话回来,确认直播镜头没有拍到封存物品,才俯身汇报。
“现场对接人员确认,宗泽雨已经被经侦从拍卖会带走。”
迟星燃停下转椅。
“人出会场了?”
“已经离开。现场查扣的随身物品里,有一枚加密U盘。”
宗闻抬眼:“内容查明了?”
“还在检验。现有的关联记录指向境外洗钱组织,U盘内资料构成进一步调查的初步线索,具体内容要等警方核实。”
“未经确认的不要往外说。”
“明白。”
迟星燃没替观众复述U盘内容,只把确认过的消息说了一遍。
“人确实被带走了。后续怎么查、怎么处理,等正式消息。咱们不替警方写结案报告,也不替法官敲锤子。该谁吃牢饭,等通知;该谁退钱,别想装死。”
「真带走了!」
「不是说燃哥敲诈吗?现在谁去配合调查了?」
迟星燃盯着那行字,拇指在掌心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方才在巷子里被椅腿硌进肉里的疼又翻了上来。他摊开手,搁到膝头。
“今晚的账,至少不能只算在我头上了。”
宗闻把一张干净纸巾放到他手边。
“后面的也会算清。”
迟星燃接过纸巾,垫住掌边的血。
“那我这几天先不接搅黄相亲的活儿。”
宗闻看着他。
他补得很快:“业务转型,专心对账。别这么看我,我也惜命。现在名声刚洗干净,不能转头又被人拍到在婚介所门口收保护费。”
宗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先把伤处理好。”
“知道。嘴没受伤,你让我再说两句。”
“你已经说了很多。”
“那是观众爱听。群众的嘴也是嘴,不能闲着。”
仓库角落忽然传来一声噼啪响。
迟星燃鼻子一皱。
铁架底下,几台挂机设备亮了又灭,插排边钻出细烟,风扇卡着嗡嗡转。有人喊停电,负责看守的人赶紧切断电源,把周围人员隔开。
迟星燃刚抬起屁股,宗闻就按住了椅背。
“坐着。”
“我不碰,我就瞅瞅。”
“瞅也坐着。”
“总裁管得挺宽,连我的视线都要审批?”
“再往前一步,我让人把你抬出去。”
迟星燃坐回去,嘴里嘀咕:“普通人吵架靠嗓门,你们吵架靠安保。”
周助理确认设备情况后回来。
“长时间超负荷运行,供电设备也老化了。已经断电,数据有备份,不影响取证。”
迟星燃盯着冒烟的架子叹气。
“这可都是钱。”
宗闻转向周助理。
“所有涉案设备,按市场价折算,赔给他。”
周助理张了张嘴。
迟星燃也转过头。
“等一下,我还没报价呢。”
“现在可以报。”
“不是,这不是我的设备。”迟星燃指着角落,“我的意思是,好好的机器,非拿来造谣。拆下来卖二手,屏幕没烧的还能值点。你别一听我心疼就撒钱,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虽然你家可能真有个风力发电场。”
宗闻没有撤回。
“按损失补偿算,走我的私人账户。涉案物品留给警方。”
迟星燃手里的纸巾停在半空。
“那这钱……跟我原本被砸的东西,不冲账吧?”
“不冲。”
他立刻坐正。
“周助理,听见了啊。市场价,不是废品站回收价。”
周助理扶了扶眼镜:“会按型号和成色核算。”
弹幕当场拐了弯。
「燃哥:批判浪费。宗总:启动赔付。」
「前脚用来黑他的手机,后脚给他折现?」
「这售后,水军做梦都没想到。」
迟星燃把镜头往上拨,避开地上的封存物品。
“证物一件不能动,赔偿另外算。我穷归穷,也不能推着物证车去摆摊,至少得等警方取完证,再问问有没有废品回收优惠券。”
宗闻替他拢好外套,示意周助理先记账。
周助理却没再碰手机。
他站在两人面前,抿了抿唇,脸上露出难色。
“宗少,老太爷刚刚亲自来电,要求您和……迟先生,即刻回老宅。”
迟星燃指了指自己。
“我也去?”
“老太爷是这么说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灰衣服和伤手。
“我这身像刚从案发现场捡回来的,直接进老宅,会不会把你们家的地板也吓塌?”
宗闻已经拿起车钥匙。
“走。”
“等会儿。”迟星燃关掉直播,顺手把手机塞进兜里,“回老宅算不算加班?”
“算。”
“那伤药、车费、精神损失费,能不能一起走账?”
“可以。”
迟星燃立刻站稳。
“早说啊。老太爷召见也不是不能去,主要看报销标准。”
宗闻看了他一眼,扶着他避开地上的电线,朝仓库出口走去。
门外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焦糊味,却吹不散这场风波即将卷进宗家老宅的预感。
今晚塌房的是宗泽雨。
可真正的审判,才刚刚轮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