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从腰间抽出麻绳,将景诗诗双手反剪着捆了。
麻绳勒进她细白的手腕,她没喊疼,只把脸别过去,眼睛盯着香案上那摊泼翻的灯油。
火已经灭了,焦黑的纸灰和湿漉漉的油渍混在一起,从香案边缘一滴一滴往下淌,像一摊凝固了的血。
岑笙把那页纸展开,和第一页并排放在地上。两张纸的边缘都被火燎过,一个焦黄卷曲,一个泛潮发软。
可字迹都还在。王克诚那几行字明明白白,加上王桂枝的批注。第一页写杀她爹,第二页写毁她一生。整封信齐了。
她跪在青砖地上,把两页纸对齐、压平。香案上的观世音像低眉垂目,看着她把一个旧日拆散的秘密重新拼回完整。
她手指尖微微发颤,手背上被火星烫出的红点像针扎似的疼。她把手背在衣襟上蹭了蹭,疼得直吸气。
“凌墨。”薛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岑笙回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轮椅停在佛堂门槛外。
月光从他背后铺进来,把他半边身子勾成一道深色的轮廓。他显然赶得急,肩上落着几片枯叶,呼吸比平时快,胸口的衣襟一起一伏。
他没看景诗诗,先看岑笙。目光落在她放在地上的两页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看见她手背上的烫伤。他的眉拧了一下,手在轮椅扶手上握紧了,又松开。
“把她带出来。这地方不是审人的地方。”他说。
凌墨把景诗诗从地上拽起来。景诗诗踉跄了一下,鞋底踩在泼翻的灯油上,身子一滑,整个人往香案上撞。
她的肩膀撞在观世音像上,像撞在一面冰冷的墙上。她哼了一声,死死咬住下唇,被凌墨拎着出了佛堂。经过薛邈身边时,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薛邈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是极平静地回望她。
景诗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干得像一把枯叶从台阶上刮过。
“薛二叔,你也有今天。”她说。
薛邈没有理她。他等岑笙收好两页纸从佛堂里出来,才让凌墨把景诗诗押到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
凌墨把人往树干上一推,景诗诗背靠着树站住。
她头发散乱,脸上泪痕和灰渍混在一起,粉白对襟小袄上沾满了香灰和灯油。
她歪着头,看薛邈。薛邈把轮椅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月光照着他们两个人。
“王克诚在松江的人今晚到了清平县界。”薛邈说,“你比方景尧聪明。方景尧今天去赌坊,是你放出的风声。你想借王继宗的手逼方景尧交人。
你在抄经,地上的纸是你故意洒给方家丫鬟看的。你想让所有人以为你已经无路可走了。你写那六个字塞进方景尧衣兜,也是在算时间。算我和岑笙什么时候到。你在佛堂等了一整天。你布的局,就为了在我面前把这页纸烧掉。”
景诗诗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没想到薛邈把她做的事一件件说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辩。薛邈没给她机会。
“你烧不掉它。王克诚那页纸,王桂枝背得出全文,陈二知道内容,方景尧看过油纸上的字。你烧了它,自己就成了全案最大的活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薄毯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今晚若想活,就把你知道的王家底细,当着我和岑笙的面,原原本本说出来。
你说得清楚,我让人不绑你,让你自己走到县衙。你说不清楚,凌墨现在就把你交给宋书吏,以包庇重犯、毁灭证据收监。”
景诗诗垂下头。她的肩膀在夜风里抖着,分不清是冷还是怕。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里已经没有泪了。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厉害,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看了看岑笙,又看了看薛邈。
“王克诚的人不是今晚才到。他们前天就到了。住在镇上东来客栈,一共五个人,领头的叫赵六,是王继宗的人。
他们来清平县只有一件事——找到那页纸,然后把所有见过纸的人都灭口。包括方景尧。包括我。”景诗诗说到这里,喉咙滚了一下,像吞下什么极苦的东西,“我之所以躲在方家不走,就是因为我出去就是个死。
方景尧是个蠢货,他以为王家只是要他还债。他把我的藏身之处卖给了赵六。那天晚上你们在佛堂搜暗格时,赵六的人就在薛家后墙根下面蹲着。只等着我出现。”
凌墨的刀已经出了半鞘。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墙四周。薛邈抬起手,示意他别动。
“继续说。”薛邈说。
“赵六前天晚上来方家找方景尧,方景尧不在。我躲在西跨院,听见赵六在墙外面跟他手下的人说,松江那边已经传信过来,说京里有人要查王克诚。
他们要从清平县撤出去。撤之前,要把当年和黑风隘有关的人全部料理干净。我是第一个,方景尧是第二个。还有一个姓陈的老头,住在什么沟里。”景诗诗说。
岑笙的心一沉。陈二。他们要对陈二下手。陈二此刻在青州府大牢里,有重兵看守。可王克诚的人既然能查到陈二,就说明青州府也有他们的眼线。
他们把陈二列为目标,那青州府的大牢就未必安全。薛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你让我怎么信你。”薛邈说。
景诗诗沉默了。她看着薛邈,又看岑笙。那目光里有极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过了许久,她忽然往地上一跪。膝盖砸在青砖上,一声闷响。她跪得很直,腰背僵着,目光却清明了些。
“你们不信我,可以。我跟你们去县衙,我自首。但我有一个条件,让我亲自指认赵六。我还知道他今晚会去哪儿。”景诗诗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薛邈,像在赌最后一把,“他今晚子时要去挖一个人。”
岑笙只觉得后背发麻。
“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
景诗诗偏过头来看她,那双眼里忽然又涌上一层水光。她的嘴唇在月光里抖了抖,终是说了出来:“你娘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