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

来自 将军误我·蛋黄儿·2,035 字

  景祐三年,腊月十七,是太傅府嫡长女沈清荷的生辰。

 

  沈清弦寅时起身,将已经斫制打磨了整三年的古琴仔细裹上蜀锦,又用防水的油布包好,踏着晨雾下了寒山,去赴长姊的生辰。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行着,书童观墨坐在车辕上搓手:

 

  少爷,今年会府里会留您过完年了吧?上次柳燕说大小姐让人收拾了倚竹轩。

 

  沈清弦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枯枝上凝结的雾凇,没有应声。

 

  三年前他束发时,是期待过父亲可以接他回府的,但世代清流的沈砚——沈太傅,只派人送来一套玄青襕衫和一封信。

 

  上书:既已束发,当明事理。沈家不容异类,若不能科举入仕,便不必下山了。

 

  那封信沈清弦收在枕下三年,每月十五,他都会取出来看一遍,然后研磨苦读,直至夜深。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太傅府侧门时,天色已大亮。

 

  沈府张灯结彩,宾客往来如云。

 

  沈清弦抱着琴匣从偏廊绕到后园,远远便听见花厅里传来沈清荷抚琴的声音——《阳春》,是长姊最拿手的曲子。

 

  少爷回来了。家里年长的仆妇才认识沈清弦,大小姐吩咐,您到了就直接请去暖阁。

 

  暖阁里炭火正旺,沈清荷一身海棠红绣金襕裙坐在主位,沈清弦走进去才发现,弹琴的并不是沈清荷,而是坐在她身侧的一名烟霞色褙子的女子。

 

  两人边弹琴边低语,见沈清弦抱着琴匣进来,沈清荷眼睛一亮:弦儿!

 

  阿姐。沈清弦双手奉上琴匣,生辰安康。

 

  清荷,这俊俏的小郎君是谁?

 

  还能是谁?我弟弟——沈清弦,沈清荷赶紧接了礼物,虚扶了沈清弦一下,弦儿,过来见过你苏姐姐。

 

  此女正是京城第一青楼凝香阁的花魁苏凝脂,与沈清荷是手帕交。

 

  两厢都行了礼才坐下,沈清荷亲手打开琴匣,见桐木琴身温润如古玉,七根冰蚕丝弦在光下泛着月华般的光泽。

 

  最妙的是琴额处那朵莲纹,是沈家族徽,是沈清弦工笔描摹,刻刀刻出细如发丝的莲花线条轮廓,最后用金漆细细填满,每一个莲瓣都栩栩如生。

 

  这是……”沈清荷指尖轻颤,你自己斫的?

 

  寺后山有株雷击的老梧桐,木料正好。

 

  非平常之功可成。苏凝脂轻叹一声。

 

  用了三年。沈清弦语气平静。

 

  三年?苏凝脂忽然开口,声音柔得像春水,仔细端详琴身,抬眼看向沈清弦,沈公子好耐性。

 

  花魁阅人无数,目光放肆地落在沈清弦的脸上,

 

  他今日束着最简单的青巾,一身玄青襕衫,不新,却看得出穿得很爱惜,常年居于山中,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隽如画,尤其那双眼睛,垂眸时温顺恭谨,偶尔抬眸,却有种雪水洗过的清冽。

 

  都说太傅府的大小姐一笑倾城,苏凝脂看着忽然笑了,我到觉得,你这弟弟,不逊于你。

 

  沈清弦脸颊泛起一抹薄红,苏姐姐,说笑了,若论美人,这满京城——恐不及苏姐姐一回眸!

 

  苏凝脂一怔,随即掩唇轻笑:好个沈公子!妾记下了。

 

  宴席设在正厅。

 

  沈清弦端坐在主人末席,席间推杯换盏,无人与之交谈。

 

  有宗亲提及沈清弦明年也该赴乡试了,主位之上的沈砚眼风扫过沈清弦:他身子弱,自幼养在寺中,能识得几个字,读得圣贤书,已是难得!

 

  沈太傅顿了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缓缓道:顺其自然罢了。

 

  沈清弦握着竹箸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席间投来那些目光,怜悯的、嘲弄的、好奇的,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真想说一句我没病!

 

  却只是垂下眼:父亲说得是,孩儿资质愚钝,不敢奢望光耀沈家门楣。能在寺中为父母长姊祈福,于愿足矣。

 

  宾客未散,沈清弦走出府门,雪已经开始下了。

 

  沈清荷追出来:清弦!下雪了,不如——”

 

  姐姐!不必留我了,沈清弦轻轻打断她,父亲未开口留宿,便是要我回去,何必惹他不快。

 

  沈清荷不再多言,身后丫鬟抱着件墨青色的披风,她强撑着笑,眼圈却红了:路上冷,这个你穿着。

 

  披风是上好的吴绫,内衬软绒,领口处用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莲纹,正是沈氏族徽的式样,只是莲心处多了枚如意结。

 

  阿姐,这……”

 

  我添了几针,沈清荷为他系好系带,按照旧例,这是沈家家主或者嫡子女才能穿戴的莲纹,父亲知晓我这披风是给你做的,也许我绣了,便是认你。

 

  沈清弦手指微微一颤,终究只是握了握姐姐的手:多谢阿姐。

 

  别怪父亲!沈清荷一滴泪终是落下了。

 

  马车使出城门,雪已经密了。

 

  山路难行,车轮几次打滑。行至山脚岔路,观墨掀开车帘,满脸担忧:少爷,车上不去山了,前面有家脚店,不如今夜歇下?

 

  沈清弦望向窗外,风雪卷着枯枝呼啸。

 

  你去安置马车,我自己步行上山。

 

  少爷——这怎么……”

 

  沈清弦只觉胸中一团棉絮,憋闷地快炸了:我自幼在山中行走,这点儿雪不算什么!

 

  他跳下马车,撑开一把油纸伞:明日雪停了,你再上来。

 

  墨青色披风翻飞,天青色油纸伞在风雪中撑开一道弧,人已踏入雪幕。

 

  沈清弦没有病,他比任何人都要健康,

 

  他生来就与寻常男子的下身不同,既是男儿郎,又多了一副女儿身,这个身体的秘密就是他的病。

 

  他在寺中随慧明法师习得轻功身法,颇得精髓,在雪径上疾行,身后只留下浅浅的印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山路寂冷,沈清弦胸中却有无名之火,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问了年复一年,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他生来就要藏着掖着、苟且偷生?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寒山寺的钟声,年复一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愤懑,风中忽而传来异响。

 

  金属兵刃碰撞,闷哼,还有……浓重的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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