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
第五天晨练结束,林听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喝水,沈月季站在旁边擦汗。手机震了一下,盛则昀发来一条消息,简短几句话:以后在别墅内的事情,以夫人的意思为先。如果她愿意出门,多引导,不用请示我。
沈月季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低头拧瓶盖的林听。
她没来由地觉得奇怪。
这半个月,盛则昀每晚都回来,从来没在外过夜,虽然有时候到得早有时候晚。偶尔晚饭桌上碰得到,盛则昀会给林听夹菜,问她今天画了什么、累不累,语气是关心的。林听也会答,不敷衍,但实在算不上热络。
两个人坐在一张餐桌两头,中间隔了一整张长桌的距离,说话客客气气的,像合租的室友。
这难道就是有钱人家的用餐规矩?沈月季不懂,但沈月季尊重。
可要说感情不好,盛则昀又为什么专门找个女保镖来陪她?她夜里睡得不好他知道,她不爱出门他也知道,还特意叮嘱引导她出去走走。
沈月季站在晨风里,看着林听把空水瓶放下,起身往屋里走,背影依旧单薄。
算了,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了,人家夫妻之间的弯弯绕绕不是她想一想就能明白的,这其中肯定有她不知道的事儿。
这天晚上,沈月季睡得并不安稳。
别墅里半夜突然有了动静,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她本就警觉,几乎是在听到第一声异响时就睁了眼。穿好衣服披上外套推门出去,看见赵管家正站在楼梯口和家庭医生说话,眉头紧皱。
沈月季快步走过去:“赵管家,出什么事了?”
赵管家转头看见她,像是松了口气:“夫人半夜醒了,状态不太好。你上去陪陪她。”
沈月季没多问,转身上了楼。临走前瞥了眼沙发上坐着的盛总,医生正在给他包扎。
啧啧~夫妻矛盾吗?还是室内斗殴?
二楼走廊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林听的房门虚掩着,沈月季推门进去,目光扫了一圈,床上空无一人。她视线往下落,才在床脚和衣柜之间的角落里看见林听。
林听光着脚,蹲在那儿,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裙,肩膀缩着,双臂抱膝,脸埋进臂弯里。听到有人进来,她抬了一下头,眼睫湿漉漉的,泪珠挂在脸颊上还没干,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着,一抽一抽地喘气。
“夫人?”她走近,声音压得很轻。
林听像是没听见,目光穿过她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又低下头去,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
沈月季在原地站了两秒,没有再问。
她走上前去蹲下,伸出手臂,轻轻地、慢慢地,把林听拢进了怀里。
林听的身体僵了一瞬,瘦削的肩胛骨硌在沈月季小臂上,微微发凉。
慢慢地,她在她怀里慢慢松了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
过了许久,林听以为她会问些什么,“你就不好奇吗?”
沈月季:……好奇。但是不知道怎么问呀……况且,知道豪门夫妻半夜闹矛盾持械斗殴的内情自己还能顺利离开吗?
没等沈月季做出回应,林听就自顾自地在那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沈月季听完了,没作任何评价。
她保持着怀抱的姿势,直到林听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轻轻把她扶回床上,盖好被子,关了夜灯,轻手轻脚退出去。
躺下之后,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嚼着林听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
从林听的角度看,这桩婚姻就是两家人捏到一起的利益交换,她不喜欢盛则昀,盛则昀也不喜欢她,两个人搭伙过日子,面上过得去就行。
沈月季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厌恶,那种厌恶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被安排”这件事本身——从小到大,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嫁什么人,全都在别人的棋盘上落子,她连挪一步的权利都没有。
沈月季不是很懂豪门联姻的逻辑。两个互相不喜欢的人绑在一起,难道利益就更稳固了?
照今晚这种状态,万一出点什么事呢?
沈月季不懂,但沈月季好学。于是她下载了个小说软件,搜索豪门言情文。
第二天一早,沈月季照常六点起床。
跑完步热完身,林听还没到。沈月季在草坪上站了一会儿,一个大胆的主意就此诞生。
沈月季擦了擦汗,上楼,站在林听房门口,敲门。
“夫人?快起来跑步啦,再不起来要错过今天的早饭了。”
“夫人你在吗?夫人你起来了吗?”
沈月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隐隐约约听到被子翻动的窸窣声。
她清了清嗓子:“夫人你快起来吧!太阳都晒到枕头了!今天天气特别好,不跑可惜了!”
门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听闷闷的、微怒的声音:“……你好吵。”
沈月季咧嘴笑了一下,继续咚咚敲:“跑完再睡回笼觉也来得及,快起来吧夫人!。”
又磨了好几分钟,门锁终于咔哒一声拧开了。林听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还肿着,整个人写满了“别烦我”三个字。沈月季当作没看见,侧身让开一条路,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听瞪了她一眼,还是回屋换了衣服下来。
那天早上的慢跑,林听跑得比平时慢,步子也有些懒,但到底跑完了全程。
她出了一身汗,站在花园里喘气的时候,心里有点后悔昨晚跟沈月季说了那么多。
那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不知道为什么昨晚就那么一股脑倒了出来。可看着旁边沈月季那张毫不在意的脸,她又气不打一处来——这人怎么跟没事人一样?昨晚的事好像根本不往心里去。
沈月季当然往心里去了,但她觉得林听最需要的不是同情也不是分析,而是先把身体动起来。
她见过太多自我消耗的人,越停在原地不动越想不开。
走出内耗的第一步,就是让四肢先活过来。
跑完步,沈月季心情大好,洗了个清爽的澡之后,搓着手往厨房走,一屁股坐下等着开饭。
张阿姨端着托盘出来,给她面前放了一个碟子,碟子里是一个白面大包子。
沈月季愣住,抬头看张阿姨。张阿姨端着温柔得体的笑:“夫人吩咐的,说你今早太吵了,扣两个包子一根油条,豆浆也没有。”
沈月季扭头往餐厅门口看,林听正端着一杯热牛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嘴角压着一点翘起来的弧度。
沈月季低头看看碟子里孤零零的包子,又抬头看看林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夫人,三个包子我吃得完的。”
林听放下杯子:“吃得完也不给。”
厨房方向传来沈月季拖着长音的哀嚎声。
林听垂着眼喝牛奶,彻底绷不住展开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