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间有些逼仄的学生宿舍。桌上堆着书、打印纸和没来得及收拾的实验资料，电脑屏幕亮着，学校论坛上已经出现了一篇帖子。
【某实验室学生疑似窃取课题组成果，反咬导师抢论文。】
下面的回复一条接一条往下刷。
【白眼狼。】
【导师带他这么久，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听说精神本来就有问题。】
【赶紧退学。】
【怎么不去死？】
很快，陈嘉禾的照片被人扒了出来。
名字。
专业。
年级。
甚至连家里的情况都有人翻了出来。
手机不停地震。
嗡。
嗡。
嗡。
陈嘉禾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往下看，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脸色越来越白。
直到手机忽然响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字。
妈。
陈嘉禾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才终于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网上那些都是乱说的，我没偷东西。”
停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解释：“真的，那些实验是我自己做的。”
电话那头似乎问起了导师。
陈嘉禾沉默片刻，才说道：“老师对我挺好的。”
林柚听到这里，偏开了脸，没有说话。
电话还在继续。
“我吃饭了。”
陈嘉禾低下头。
桌边只有半包已经开封的饼干。
“吃的红烧肉，还有鸡腿，挺好吃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真刚吃完一顿不错的晚饭。
“我没瘦，你别给我打钱了，够花，真的。”
电话那边似乎又说了什么。
陈嘉禾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知道了，过段时间回去。”
“我想吃我爸包的饺子。”
“他包的皮厚，但是比你包的馅多。”
电话那头似乎骂了他一句。
陈嘉禾笑得更明显了些：“行行行，你包得最好。我挂了，你们早点睡。”
电话断了。
他脸上的笑也跟着没了。
陈嘉禾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在外面受委屈就回来。】
紧接着第二条。
【爸妈养得起你。】
陈嘉禾盯着那两句话，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低头打出一行字。
【妈，我想回家。】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很久。
最后却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重新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知道啦。】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林柚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朔渊看了他一眼：“难受？”
“没有。”
朔渊没拆穿，只淡淡看了他一会儿。
林柚吸了吸鼻子，声音已经有点发哑：“你那什么眼神？我本来就没难受。”
“你说没有，那就没有。”
“本来就没有。”
朔渊这次没继续逗他，只伸手把林柚往自己身边带了一点。
林柚也没躲。
画面还在继续。
四周一暗。
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深夜的实验室。
陈嘉禾一个人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放着厚厚一摞实验记录。
他正在重新整理所有原始数据。
备份。
打印。
标时间。
一页又一页。
像是只要证据足够多，总有一天会有人相信他。
做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这组做完就回家。】
写完以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记得买票。】
林柚眼睛一下就红了。
原来不是哄他妈。
他真的想回去了。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陈嘉禾没看。
第二下。
还是没看。
第三下，他终于低下头。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偷别人东西还有脸待实验室？】
陈嘉禾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手里的实验。
可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林柚心里忽然一紧。
“别做了。”
陈嘉禾当然听不见。
“回去吧。”
还是没有反应。
林柚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要回家吗？今天别做了。”
又往前一步。
手腕突然被扣住。
“够了。”
朔渊挡在他面前。
林柚皱眉：“我再看看。”
“不看了。”
“还没结束。”
“林柚。”
朔渊垂眼看着他，声音不重，却很稳。
“已经发生过了，你改变不了。”
林柚眼睛红得厉害。
“我知道。”
“知道还往前？”
“我就是……”
他声音一点点低下来。
“觉得他可怜。”
朔渊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更别看。”
林柚抬头：“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再疼第二次。”
朔渊抬起手，遮住他的眼睛。
“活人才会。”
林柚怔住。
下一秒。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猛地响起。
林柚身体瞬间绷紧。
紧接着——
轰！
爆炸声震得整个空间都像跟着一颤。
林柚下意识想回头。
朔渊却直接把他按进怀里。
“不许看。”
“朔渊……”
“我在。”
林柚抓紧他的衣服，声音发紧：“他……”
“别问。”
林柚没再说话。
耳边全是刺耳的警报声。
有人在喊。
有人跑过来。
还有玻璃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乱。
却又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柚很久都没动。
额头就这么抵在朔渊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道：“他还没买票。”
朔渊没有回答。
“他妈还等他回去吃饺子。”
林柚鼻子一酸，声音一下更低了：“他都说了过段时间回去。”
这次朔渊没说什么。
只是手掌落在他后脑，轻轻摸了一下。
林柚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掉了一颗。
有点丢人。
他赶紧抹掉。
朔渊低头看他：“哭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朔渊抬起手。
林柚还以为他又要笑自己。
结果冰凉的指腹只是轻轻擦了一下他的眼角。
“想哭就哭。”
林柚鼻子反而更酸了。
“我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男人不能哭？”
林柚抬头看他。
朔渊神色很平静。
是真的觉得这没什么。
林柚憋了半天，最后只说：“那你别看。”
“好。”
朔渊答应得挺痛快。
下一秒，直接把林柚的脑袋重新按进自己怀里。
“这样看不见。”
林柚安静了几秒。
好像哪里不太对。
可他现在也没心情跟这条龙计较。
于是就这么埋了一会儿。
偷偷哭了两滴。
真的只有两滴。
等林柚重新抬头的时候，周围已经变回了白雾。
陈嘉禾就站在不远处。
还是那个没有脸的样子。
可林柚现在再看见他，已经一点都不觉得可怕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抱着实验记录本跑过走廊的男生。
还有电话里那句。
“过段时间回去。”
林柚眼睛又开始发酸。
“陈嘉禾。”
鬼影轻轻动了一下。
“是你吧？”
过了很久。
它点了点头。
林柚看着他：“你让我看这些，是因为一直没人相信你吗？”
陈嘉禾没有动。
林柚停顿了一下，又问：“还是因为你怕再过几年，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鬼影忽然颤了一下。
林柚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我记得。”
陈嘉禾慢慢抬起头。
“陈嘉禾。”
林柚又认真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我记住了。”
“你没有偷实验成果，也没有疯。”
“你只是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最后一句说出口的时候，林柚声音还是哽了一下。
陈嘉禾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那张原本没有五官的脸上，慢慢出现了一双眼睛。
跟记忆里一样。
很年轻。
只是眼睛已经红了。
接着是鼻子。
嘴唇。
他张了几次嘴，像是真的已经忘了该怎么说话。
最后，终于挤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我……没有偷。”
林柚眼泪一下又掉了。
“我知道。”
陈嘉禾死死看着他：“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
“那些实验……”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是我做的。”
林柚用力点头：“我看见了，是你做的。”
这一句话落下，陈嘉禾突然哭了。
没有嚎啕大哭。
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眼泪落下来以后，很快就变成白雾散开。
“我跟他们说过。”
“我说了很多次。”
“可是没人信。”
林柚眼睛已经红得厉害，鼻尖也跟着发红。
陈嘉禾的声音越来越抖：“后来我妈也问我，我不敢告诉她。”
“她身体不好。”
“我怕她担心。”
林柚低声说道：“我知道。”
“我本来想回家的。”
陈嘉禾停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真的买票了。”
林柚猛地一愣。
“什么？”
陈嘉禾低下头：“那天早上，我买了第二天下午的车票。”
林柚眼泪一下彻底绷不住了。
原来他买了。
他不是没有买。
他是真的准备第二天就走。
只差一个晚上。
就只差一个晚上。
陈嘉禾慢慢蹲下去，像终于撑不住了一样。
“我妈还在等我。”
“她说，要给我包饺子。”
林柚抬手捂住眼睛。
这次是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朔渊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也没有劝。
就这么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林柚才慢慢走过去。
朔渊伸手拦了一下。
林柚摇头：“他不会伤我。”
“我知道。”
“那你还拦？”
朔渊看着他：“阴气重。”
林柚怔了一下。
原来不是防陈嘉禾。
是在防陈嘉禾身上的怨气伤到自己。
林柚抹了把脸：“就一下。”
朔渊沉默几秒，最后伸手在他腕间那道龙鳞印记上轻轻一抹。
黑色纹路瞬间浮出来。
“去吧。”
林柚这才蹲到陈嘉禾面前。
他伸出手。
可在快碰到对方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帮你。”
“但是我可以查。”
“你的实验，论文，还有当年的事。”
陈嘉禾慢慢抬头。
林柚眼睛还红着，神情却很认真。
“如果真是他拿走了你的成果，我帮你把名字拿回来。”
“如果网上那些东西是假的，我帮你证明。”
“还有你的名字。”
林柚停了一下。
“我会让别人记得。”
“陈嘉禾不是那个偷老师成果、最后死在实验室的学生。”
“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学生。”
“做出了很好的实验。”
“本来第二天，就应该回家吃饺子了。”
说到这里，林柚的声音又哽住了。
陈嘉禾愣愣看着他。
下一秒，那张年轻的脸突然皱起来。
他低下头，哭得肩膀发抖。
没有声音。
林柚也低着头偷偷擦眼泪。
一个活人。
一个鬼。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蹲在雾里，哭得一个比一个丢人。
朔渊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
一股很淡的黑色雾气从指尖慢慢散出去。
四周原本还在翻腾的怨气一点点平静下来。
陈嘉禾抬起头，看向他。
朔渊淡淡说道：“别再用怨气困他。”
陈嘉禾明显有些怕他，很快点了点头。
朔渊又看了他一会儿：“你若真想讨回公道，就留着魂，别让自己先散了。”
林柚回头看向朔渊。
朔渊也看他：“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林柚吸了吸鼻子：“突然发现你还挺像个好龙。”
朔渊眯起眼：“好龙？”
“夸你。”
“难听。”
林柚顿时有点无语：“那你想听什么？”
朔渊没理他，只伸手把还蹲在地上的林柚直接拎起来。
“走了。”
林柚被拎得踉跄一下：“我还没说完。”
“不准哭了。”
“你管我。”
“眼睛肿了。”
“关你什么事？”
朔渊低头看他：“难看。”
林柚瞬间不哭了。
“朔渊。”
“怎么？”
“我现在特别想跟你打一架。”
“打不过。”
林柚彻底无话可说。
操。
这条龙还是少说两句比较招人喜欢。
林柚回头。
陈嘉禾还站在那里。
这次却笑了。
很淡。
像记忆里那个被老师夸一句，就能抱着实验记录高兴半天的普通学生。
林柚朝他挥了挥手：“等我，我还会回来。”
陈嘉禾点头。
白雾开始一点点散开。
下一秒。
阳光重新落下来。
操场的声音也一下灌进耳朵里。
“抽子——！你俩他妈捡球捡失踪了？”
林柚情绪硬生生被这一嗓子喊没了一半。
他眼睛还红着，回头就骂：“你才抽子！”
周扬抱着胳膊站在远处，一脸莫名其妙：“不是，你俩干什么去了？捡个球捡半小时？还有你眼睛怎么红了？”
林柚身体一僵：“进沙子了。”
周扬看看他，又看看朔渊：“你俩一起进沙子？”
林柚转头看了一眼。
朔渊眼睛当然一点没红。
“他没进。”
“那你俩——”
林柚直接把篮球往周扬怀里一塞：“闭嘴，走了。”
周扬接住球，更莫名其妙了：“抽子你今天怎么回事？”
“你再叫一句抽子，我拿球抽你。”
“行行行，不叫。”
几个人一起往操场方向走。
走到一半，林柚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废弃的老楼。
二楼窗边什么都没有。
阳光照在破旧玻璃上。
安静得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林柚看了几秒，才叫了一声：“朔渊。”
朔渊侧过头：“什么？”
“明天陪我查资料。”
“陈嘉禾？”
“对，还有那个教授。”
朔渊点头：“好。”
林柚有点意外：“这次不拦我？”
“为什么拦？”
“你不是一直嫌我管闲事？”
“是很麻烦。”
林柚脸一黑：“那你还答应？”
“因为你已经答应他了。”
朔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答应亡者的事，要做到。”
林柚愣了一下，随后跟上去：“你们龙还讲这个？”
“活得比你们久，规矩自然也比你们多。”
“那你之前还赖我家不走。”
朔渊没说话。
林柚继续翻旧账：“还抢我炸鸡。”
朔渊还是没理他。
“还非要睡我房间，你那时候怎么不讲规——”
话还没说完，林柚后颈忽然被人捏住。
“疼疼疼，你松手！”
朔渊把人往回拎了一点：“话很多？”
“没有。”
“还说？”
“不说了。”
朔渊这才松手。
林柚揉着后颈，敢怒不敢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以后，他还是没忍住，小声骂了一句：“霸王龙。”
朔渊头也没回：“听见了。”
林柚立刻闭嘴。
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偷偷笑了一下。
至少这一次。
陈嘉禾终于不用一个人困在那栋楼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没有偷。
因为现在，终于有人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