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熹归那天晚上没有回来。
盛麟游在卧室里躺了很久没有睡着,走廊和楼下都安安静静的。
他以为殷熹归只是出去走走透透气,但等到后半夜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的声音。
他起来了一次,推开卧室门走到走廊尽头朝楼下望了一眼,客厅暗着,玄关的灯也没有开。
他回到卧室拿手机看了一眼,殷熹归没有发消息来。
他也没有发过去。
第二天早晨盛麟游起来的时候周岭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表情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上前说了一句:"家主昨晚在办公室休息的,今天一早又去公司了。"
盛麟游点了点头。
周岭还想说什么,看着他平静到几乎没有波动的表情,那些话又咽回去了。
白天盛麟游在老宅里待着。
他没有刻意等谁,但午饭后他经过书房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门半掩着,他看见殷熹归昨晚放书桌上那只杯子还搁在原处,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杯沿有一道干涸的水渍痕迹。
旁边压着一份摊开的文件,笔搁在页边,笔帽没有合上。
盛麟游看了一眼那只杯子,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推门进去。
第三天下午殷熹归回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盛麟游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殷熹归站在玄关还没换鞋,外套上带着外面那种干冷的空气气息,粉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底浮着一层浅淡的青黑。
他看了盛麟游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挤在一起,疲惫、试探、某种被压着的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换鞋,上楼去了。
盛麟游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走了一整天路的人终于回到能坐下来的地方。
脚步声在二楼停住了,然后卧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
盛麟游低下头继续翻书,目光落在页面上那行字上,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那天晚上殷熹归没有下楼吃饭。
周岭端了饭菜上去敲门,门内传来一声含混的应声,盘子被接进去又端出来的时候饭菜几乎没动。
盛麟游在餐桌前吃自己那份,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他吃到一半停下筷子,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然后又继续吃了。
第四天他们终于说话了。但方式不太对。
殷熹归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盛麟游正好从客厅经过,两个人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
盛麟游往旁边侧了一步,殷熹归也同时往同一个方向避了一下,两个人反而离得更近了。殷熹归抬起头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盛麟游先开口了:"你昨天晚上没回来睡。"
"事情没处理完,在办公室趴了一会儿。"
殷熹归的声带有些涩,像好几天没怎么说话的人开口时的状态,"你呢,睡得好吗。"
"还行。"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两句平平淡淡的问答像两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了底。
殷熹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找一句能越过那层冰的话,但他的目光落在盛麟游平静的眉眼上,那些话又沉回了喉咙里。
"林芝——"殷熹归开口了。
"林芝的事你自己处理。"盛麟游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干脆,"不用跟我汇报。"
殷熹归的眉尖蹙了一下。
那层被他压了好几天的东西在盛麟游这句"不用跟我汇报"里终于顶开了盖子的一角。"我不是要跟你汇报。我是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过了。那张照片是吴寄的,林芝来谈正事。"
盛麟游看着他,"我相信你。"
"那你这几天——"
"我这几天在想别的事。"
盛麟游侧开身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的肩膀擦过殷熹归的外套边缘,布料相蹭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
"你自己注意休息。"
殷熹归站在原地,听着盛麟游的脚步声往客厅方向远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背影,看见盛麟游在走进客厅之前步子慢了半拍,像犹豫了一下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林芝又来了。
他来之前给殷熹归发了消息,殷熹归回复了"来",然后又补了一句"客厅谈"。
林芝到的时候殷熹归已经在客厅坐着了,面前放着两杯茶,其中一杯推到了对面。
林芝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周围,盛麟游不在客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这栋房子里的某个角落。
"你跟他吵架了。"
林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那种随意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的事。
殷熹归没有否认。
他靠进沙发里偏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光把他半边脸的轮廓照得清晰,另半边隐在暗处。"你上次来的事,他看到了。"
林芝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着殷熹归,表情里浮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歉意:"我没想到会这样。那天我就是跟你谈正事。"
"我知道。我没说你。"
殷熹归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但他没有看林芝,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棵槐树被风吹动的枝叶上,"你也不用替他解释什么。"
林芝安静了几秒。
他看着殷熹归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疲惫和紧绷比上次见面更重了。
放在以往他大概会识趣地收住话题,但此刻他看着殷熹归那副样子,某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一个缝隙往外渗。
"熹归。"
林芝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四个月?五个月?你有几次真的开心过?我认识你两年多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你当初把他买回来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你就是想要个会陪着你的人。你现在得到的人真的让你轻松了吗?"
殷熹归终于偏过头看他了。
那目光里没有林芝预期中的犹豫或波动,反而是一种很沉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他的语速变快了,像怕说到一半被截断。
"你跟他在一起之后,你笑的次数好像比我认识你的时候少了。你在外面要撑着殷家,回来还要照顾他的感受。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放在哪?"
"林芝。"
"你先听我说完。"
林芝又往前倾了些,一只手搭在茶几边缘,指节微微用力。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跟他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合适?你是家主,你身边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你一起并肩的人,不是一个动不动就跟你冷战、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光线的明暗在两个人之间快速掠过一次。
殷熹归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看着林芝,表情仍然平静,但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开始凝结成更硬的一层。
"他从来不让我一个人扛。"
殷熹归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背上的伤是他换的药。半夜我睡不着的时候他什么也不问就躺着陪我到天亮。他一个人去市署调档案替我挡那些人的时候——你还在这儿跟我说这些。"
林芝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坐直了身体,那层着急往前倾的姿态收回去了一些,嘴角浮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我就是替你着急。"
"替我倒不用。"殷熹归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那张照片的事还没完全处理干净。你以后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就行,别临时过来让周岭为难。"
林芝坐在原处,抬头看着殷熹归。
那张他看了两年多的脸上此刻是他不太熟悉的模样,没有柔软的笑,没有疲惫的依赖,只有一种明确的、边界清晰地划好了的客气。
"熹归——"
"茶你喝吧。我还有会要开。"
殷熹归说完转身往书房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没有看他。
"林芝,你以前帮过我,我记得。但帮我的人不是你就能替我决定什么。就这样吧。"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了。
林芝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大半。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茶几边缘的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然后又松开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客厅通往走廊的那个拐角时,他的余光瞥见了另一道身影,盛麟游站在书架侧面那堵墙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看起来像在找书。
但林芝和他对上了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知道盛麟游站那里有一阵了。
盛麟游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林芝,表情平静,像在看一件和他无关的东西。
林芝在他那目光下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紧,他加快步子出了大门。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盛麟游把那本书塞回书架上,慢慢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
茶几上那两杯茶还在,一杯只喝了一口的对面空着,另一杯殷熹归没动过。
他低头看着那两杯茶,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殷熹归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小时之后了。
他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那两杯茶被人收走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留下。他站在茶几旁边停了一瞬,然后走向厨房。
盛麟游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洗一只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他没有回头,但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殷熹归站在厨房门口。
他看着盛麟游的背影,那件他熟悉的深灰色T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水珠顺着他手腕的线条往下滑落。
殷熹归靠上门框,声音低低的:"我刚才跟他说清楚了。"
盛麟游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
他靠在灶台边缘看着殷熹归,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中间是厨房暖黄色的灯光和渐渐凉下来的空气。
"听到了。"盛麟游说。
"你听到了多少。"
"他说的话听到了一些。你说的听到了一些。"
殷熹归的手指在门框上蜷了一下。
他看着盛麟游平静的表情,那种平静不再像前两天那样让他觉得被拒在门外了,更像一种等着什么落地的东西。
"那你。"殷熹归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你问他有没有想过可能我们之间不合适,"盛麟游接了后半句,嗓音稳而沉,"你说他从来不让你一个人扛。"
殷熹归的呼吸轻了一拍。
他看着盛麟游,那层绷了好几天的硬壳终于浮出了一丝裂缝,从裂缝里漏出一点很薄的光。
盛麟游从灶台边直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殷熹归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粉色碎发,把那缕头发拨开露出了他眉骨上方一小片因为疲惫而微微泛青的皮肤。
"你昨天没睡。"
"趴了一会儿。"
盛麟游的手从他眉骨上方滑下来,拇指蹭过他眼睑下方那层淡淡的青黑。"今天回来睡。"
殷熹归看着他。那道裂缝里漏出来的光扩大了一些,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应那声"好"。
他伸手攥住了盛麟游搭在他脸侧的手腕,指腹按在他脉搏跳动的那个位置上,能感觉到底下平稳有力的节奏。
"你刚才——"
"我刚才听了一会儿。"
盛麟游没有抽回手,由他攥着,"我本来想走开的。但后来听到你说我从来没让你一个人扛。"
殷熹归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没有让那层热漫出来,用力眨了两下眼把它逼回去了。他攥着盛麟游的手腕紧了紧,指节陷进他皮肤里。
"那你信我了?"
"我一直信你。"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我在意的是——你处理事情的时候没告诉我。不是你和谁见面的事,是你在处理的时候没告诉我这件事本身。"
殷熹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盛麟游的手腕,往他面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他肩头。动作轻而慢,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走到了能靠一靠的地方。
"下次跟你说。"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盛麟游低头看着那颗抵在自己肩头的粉色脑袋。
发旋在灯光下打了一个圈,发丝蹭着他的下颌。
他伸手环住了殷熹归的后背,掌心贴在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感觉那具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松下来,像一块被暖了很久的冰终于化开了边缘。
"行。"盛麟游说,"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