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峰的夜,冷得能将人的血液冻成冰渣。
三更天,风雪呼啸着撞击窗棂,发出阵阵刺耳的哀鸣。
正房里,颜檐蓦地睁开了眼睛。
隔壁西次间传来了一阵极其压抑的呼吸声,伴随着某种重物撞击墙壁的钝响。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令人心惊。
颜檐披上狐裘,拿起桌上的油灯,推开了西次间的门。
昏暗的灯光下,房里的景象让颜檐眼神微微一凝。
杜则蜷缩在墙角,整个人抖得像冰雪中的落叶。他身上那件新换的白冰蚕丝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背上。他双手紧紧抱着头,额头一次次狠狠地砸向冰冷的墙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在他身周,乌黑的寒气疯狂蔓延,连青石地板上都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那三支「锁魂箭」留下的极寒毒,在深夜发作了。
「杜则。」颜檐沉声开口。
听到声音,杜则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急剧收缩,里面没有理智,只有被极致剧痛撕裂后的暴躁与发狂。
皇室的毒在他经脉里疯狂肆虐。
风声从耳朵里钻进来,雪声从窗缝里挤进来,骨髓深处的剧痛从骨缝里渗出来 —— 这三种声音和感觉,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它们不是混在一起的,是各自为政的,一条接着一条,互相抢着往他脑子里钻。他分不清哪个更痛,哪个更响,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毒造出的假象。
「吵…… 太吵了……」
他沙哑地吼着,伸手去捂耳朵。可手指碰到耳廓的那一瞬,那种触感又变成了新的声音,顺着指尖往脑子里钻。他放下手,又用额头去撞墙 —— 墙壁的冰凉和硬实,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可每撞一下,头痛就加重一分。
每一个试图缓解的动作,都在制造新的痛苦。
世界太混乱了,他找不到自己的边界。极度的发狂让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看到颜檐走近,他如同一头濒死的凶兽,本能地伸手抓向颜檐的脖颈!
风声呼啸,杀气撕裂了空气。
颜檐没有躲。
她手里的油灯纹丝不动,在杜则的手指距离她咽喉只有半寸的瞬间,她冷冷吐出了两个字:
「住手。」
熟悉的声音象是一道惊雷,打破了杜则脑海中的狂暴。那只沾满寒霜的手,生生冻结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着,理智在狂暴的毒性与颜檐的声音之间疯狂拉扯,嘴角溢出了一缕乌黑的鲜血。
颜檐放下油灯,没有立刻碰他。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她想起了这几日观察到的细节 —— 他每次心绪不宁时,都会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掐到出血;昨晚赵成闹事时,他浑身绷紧,指尖死死抠着木柱;方才毒发,他用额头撞墙,一下比一下重。
每一次,他都是在给自己施加压力。
用痛,用重,用一种实实在在的、不会骗人的触感,把自己从混乱里拽出来。
他需要的不是温言软语,不是灵力安抚。
是重量。
颜檐顺手扯下了床榻上那床又厚又重的羊绒毯。
她跨前一步,展开厚重的羊绒毯,将这个比她高出整整一头的少年,连头带脑地紧紧包裹在了里面。
然后,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发抖的少年死死扣在了自己怀里。
「抓紧我。」颜檐在他耳边冷冽而清晰地开口,「感受我的重量。」
杜则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如铁。
羊绒毯的厚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颜檐双臂的力道牢牢箍着他,还有她身上那股永远冷静的草木香气 —— 这三种东西同时笼罩下来,像一座沉重的锚,硬生生砸进了他狂暴混乱的心里。
那些乱成一团的风声、雪声、痛觉,被这座锚压住了,一点点沉了下去。
「…… 师尊?」他发出了一声极其笨拙而沙哑的低唤。
「是我。」颜檐微凉的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下、极其有节奏地顺着他的发丝向下抚摸,「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
杜则被她死死抱在怀里,贴着她的心口。
他听到了颜檐平稳、沉着的心跳声。
一声,两声。
象是在狂风暴雨中,指引航船的灯塔。
杜则那双猩红暴躁的眼睛,慢慢褪去了杀意。他像只彻底虚脱的幼犬,将整张脸埋进了颜檐的肩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滚烫的冷汗打湿了颜檐脖颈处的肌肤。
体内的寒毒依然在肆虐,但他的心,静了下来。
不是不痛了。是痛被框住了 —— 在羊绒毯和颜檐的臂膀围出的那一小片空间里,痛是有边界的,是不会漫出来淹没他的。
「这毒,每逢三更就会发作一次。」颜檐抚着他的后背,指尖贴在他肩胛骨那三道发黑的伤口上,声音很轻,「锁魂箭,封灵毒…… 用这毒的人,心狠得很。是想把人逼疯。」
她没有说「皇室」两个字。
但她心里已经数了 —— 禁龙纹的箭,铁线骨法的字,还有这只有大胤皇室才有的封灵毒。这少年和皇宫之间,牵扯着她暂时看不透的东西。
他不说,她便不问。
杜则埋在她怀里,声音沙哑:「很痛。像骨头被凿碎。」
他说痛的时候,语气很平,象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是忍,是他从小就习惯了把痛当成一件需要描述的事实,而不是一种需要哭诉的情绪。
「我知道。」颜檐低头看着他,「想解这毒,需要青云宗禁地里的『洗髓灵芝』。那是我那个好大师兄,最看重的宝物。」
杜则微微抬起头,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抹漆黑、纯粹的杀意:
「我去拿。拿不到,我杀了他。」
「不急。」颜檐拿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温热药汤,递到他嘴边,「你现在还太弱。我的刀,得先磨利。」
杜则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张开嘴,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她递过来的东西,不需要问。
喝完,他擦了擦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颜檐,依然维持着被毯子裹着的姿势,紧紧贴在她身边,一步都不肯挪开。
「回床上睡。」颜檐道。
杜则摇了头。
「为什么?」
「这里有重量。」杜则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了抵颜檐的膝盖,「床上太空。心里很吵。」
颜檐看着这个平时杀人不眨眼、此刻却像个受了伤的兽一样黏在她脚边的少年,心底最深处的冰层,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没有推开他,而是顺势在炕沿坐了下来,将手搭在他的头上。
「那就睡这里。」颜檐闭上眼睛,「手别松开。」
杜则在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颜檐狐裘的衣角。
那一夜,寒峰的风雪依旧很大。
但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照着一个靠在炕沿闭眼的女子,和一个裹在羊绒毯里、抓着她衣角睡去的少年。
天亮时分,杜则在颜檐的膝头睁开了眼睛。
体内的狂暴已然平息,背上的冰蚕丝衣衫整整齐齐。他动了动,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手,连羊绒毯都滑下去了半截。
他抬起头,看着颜檐清冷的睡颜。
她睡得很浅,眉头微微蹙着,象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杜则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滑下去的羊绒毯重新拉了上来,盖在她的腿上。
做完这件事,他又重新抓住了她的衣角,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记下了两件事。
她的话,他听。
她怀里的重量,谁也不能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