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善良可爱的妻子
深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把白色的纱质窗帘吹得轻轻飘动,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水面下无声地游动。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模糊的白线,从阳台延伸到沙发脚边,像一条安静的、不发光的河。
白清言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身体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像是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久到已经不需要再着急了。月光透过白色的纱质窗帘落在他脸上,光影隐隐约约的,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头发被风吹动了几缕,但人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在暗处沉默太久的雕像。
手边放着一杯水,没喝,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很轻,像有人在刻意压低动作的声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推开,又合上,锁舌轻轻扣入槽口,在安静的夜里几乎没有声音。江吝换了鞋,脚步声极轻,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习惯了在深夜不惊动任何人。他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刚迈出第三步——
“哟,回来了。”白清言的声音不高,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试探。“鬼鬼祟祟的,干啥去了?不会是背着我跟谁偷情去了吧?”
江吝被吓了一跳,脚步顿住,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他转头看向沙发——白清言坐在那里,姿态放松,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回来的人。江吝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操!你他妈有病吧?搁这儿装鬼呢?大晚上不睡觉就算了,上客厅也不开灯,就坐这儿?人吓人吓死人啊!”
白清言的声音不高,带着笑意,但没什么温度,像一杯看上去很热、喝进嘴里却是凉的水。“装鬼?啊……倒也差不多。”他顿了顿,侧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你去哪儿了?一睁眼发现你不在,我真的好着急啊,江吝。”
江吝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白清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太重,但一直压着,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树叶,轻得让人忽视不了。“……没去哪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跟月光说话。
白清言笑了一下,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但那种笑意让人觉得后背发凉。“真的吗?可不要说谎哦。”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语气带着一点震惊的意味,但表情沉沉的,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你不会是隐瞒我,有情人,然后去见你那个小情人偷情了吧?”
江吝皱眉,走到他面前,离近了才看清白清言的表情——嘴角带着笑,但眼睛没有笑。那种笑像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好看,但没有什么温度。江吝心里莫名一阵发虚,但嘴上没有输:“你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阴阳怪气的,你是有病还是吃饱了撑的?”
白清言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他以为自己很熟悉、但突然发现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的东西。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那你要是没去偷情,那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江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丝烦躁,也带着一丝心虚:“……我出去透透气。你管得着吗?”
白清言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只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的猫终于决定迈出脚步。他走到江吝面前,低头看着江吝的脸,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脸沉在阴影里。“透透气?凌晨两点穿这么帅——况且你平时说实话挺懒的,半夜出门不会换衣服。今天晚上是月亮从哪边出来了?江老师勤快了啊。”
江吝别开眼,语气有点冲,但明显底气不足,像是一句被逼到角落才说出来的话:“我睡不着,只是出去会你管这么多?再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什么叫我平时懒,我平时不都一直挺勤快的吗?”
白清言伸手,帮他把卫衣领子上蹭到的一根头发拈掉。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从衣领划过,拈起那根头发,像拈起一只看不见的虫子。但江吝却有一种被蛇爬过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白清言的语气放软了,带着一丝像哄人一样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睡不着跟我说啊。我陪你。你一个人出去,我会担心的。多危险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江吝退后了一步,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带着警惕,像一只被摸到肚皮的猫:“……你今晚怪怪的。”
白清言往前走了一步,没有退,反而更近。近得江吝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平时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闻起来有点不一样。白清言的声音低了一点,但笑意还在:“怪吗?没有吧。我就是担心你嘛。你半夜出门不跟我说,我心里不踏实。”
江吝的眉头松了一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烦躁,像是不想再继续这场对话:“……我现在回来了,可以去睡了吧?”
白清言退开一步,侧过身,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语速慢了一点,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刚刚做好的决定:“你先去睡吧。我还有点事,得出去一趟。工作上的事。”
江吝皱眉,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意外:“……这个点?什么工作?”
白清言歪了歪头,想了想,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种随意的感觉像是一件外衣,穿得不太合身:“……嗯。临时想起来有个文件已经弄好,但忘跟国外分企打电话了。不过那边有时差,现在正好。你先睡吧。”
江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下来:“那你别太晚了。”
白清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像是画在纸上又被人擦掉了一半,没有什么温度,但语气还是温柔的,温柔得像一层裹着刀鞘的绒布:“这么关心我啊,好,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扣入槽口,像是为今晚的对话画上了一个不完整的句号。
白清言站在原地,没有动。客厅里的月光还在,窗帘还在飘动,风还在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但他的脸上,那层笑收了起来,像是被人从脸上揭下来的一张纸,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拈掉那根头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有一点苍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久到月光从地板上爬到了他的脚背上。
然后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不紧不慢地穿上。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像是一种宣告。
工作……噗。也算工作吧。
毕竟……让他的“好哥哥”远离他那善良可爱的妻子,这个巨大的工程又怎能不算工作呢?
他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锁舌扣入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再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门开,脚步声进入,门关,下行声嗡嗡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