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了灯梢,满街的灯笼都亮透了,光影在青石板上流成一片河。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喧闹好像被一层无形的纱隔开了。
锺遥站在原地,手还攥着胸口的玉佩。她以为自己会慌张,会不知所措,可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反倒莫名地安定 —— 那双眼睛很深,像盛着满夜的月色,清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反倒像等了很久似的,就这么望过来。
还是男子先开的口。「姑娘站在这里许久了,可是迷路了?」
他的口音很软,不是现代的普通话,却奇异地能听懂。
锺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 她该说什么?说自己从千年后来?说自己是被一块玉佩拽过来的?说出来只怕会被当成疯子。
她顿了顿,尴尬地点了点头:「…… 嗯,第一次来这里,认不得路。」
男子浅浅地笑了。
「我看姑娘衣着特别,想来不是京中人士。」
锺遥心头一紧。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牛仔裤和针织衫在这里有多扎眼,一路走来已经有不少人侧目。她正想找借口,却听对方又缓缓开了口:
「不过不要紧。这汴京的中秋夜,本来就有许多从外地来赶灯会的人,没有人会在意。」
他说得平淡,却像有意替她解了围。锺遥抬头打量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奇怪。
满街的男子都穿着圆领袍,纷纷杂杂的,唯有他一身浅青色长衫,衣摆与袖口绣着细碎的银色月纹,布料看着素净,却在灯光下隐隐流着柔光。
他发髻梳得整齐,只簪了一支素色玉簪,没有多余装饰,周身却自带一种说不出的贵气,又不象是官宦人家的公子。
更奇怪的是,他站在热闹的灯会里,手边没有随从,身边没有友人,就一个人站在莲花灯下,像从来不属于这里。
锺遥忽然想起刚才的哼唱声。
「刚才……」她试探着开口,「刚才是公子在哼曲子吗?」
男子点了点头:「随口乱哼的,让姑娘见笑了。」
「是什么曲子?」锺遥的声音都有点发紧。
他怔了一下,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象是认真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记事起就会哼了,象是…… 从小听熟的。」他顿了顿,看向锺遥,「姑娘听过?」
锺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怎么说?说这是千年以后的一首歌,叫《青玉恋》?说她来之前还在耳机里循环?
这太荒谬了。
她只能摇摇头,含糊道:「觉得好听,有点耳熟。」
男子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只是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胸口。准确地说,是落在她颈间的玉佩上。
灯光下,那枚青玉珮隐隐泛着浅光,缠枝月纹象是要从玉里浮起来。他的眼神动了动。
「姑娘这块玉,」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纹路很特别。是家传的?」
「是外婆留下来的。」锺遥下意识地摸了摸玉佩,「说是月亮给的。」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傻,这话放在现代都像童话,更何况是在古代。可男子听了,却没有笑,反倒轻轻点了点头,象是认同这说法,又象是想起了什么。
「月亮给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风吹过来,莲花灯的光影晃了晃,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旁边卖灯老伯的吆喝声、孩童跑过的笑闹声、远处酒楼的丝竹声,又渐渐飘回耳边。
锺遥忽然觉得很奇妙。
她从千年后穿越而来,站在陌生的汴京街头,心里本该是慌乱的。
可面对这个陌生的古装男子,面对这满街的陌生人群,她反倒没有那么怕了。好像这个人和她一样,都是这场热闹里的局外人,站在边缘,看着别人的团圆。
「公子也是一个人来赏灯?」她问。
「嗯。」男子负手望了望满街的灯火,语气平淡,「每年都来,看习惯了。」
每年都来? 锺遥心头一动。还想再问,对方却转过头来,看着她,浅浅一笑:「既然姑娘不熟路,又都是一个人,不妨同行?」
他提议得自然,没有半分唐突。锺遥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
男子侧过身子,让她先走半步,自己跟在旁边。两人并肩往灯会深处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礼貌的距离,却又奇异地没有生疏感。
月亮正挂在灯梢上,银白色的光混着暖金的灯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流成一条闪闪发光的河。人影在光里晃来晃去,擦肩的时候带来一点体温,又很快走远。
「还没请教公子大名。」走了几步,锺遥侧头问。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叶珩。」
「叶珩。」锺遥轻轻念了一遍。珩是玉饰,和他身上的气质倒真配。
「我叫锺遥。」
「锺遥。」他也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好名字。」
路边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卖果子的,卖酒的,卖泥人玩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锺遥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用 —— 书里的文字终于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新鲜。
叶珩走在她旁边,不怎么说话,却会适时提醒她:「前面是卖新酒的摊子,人多,当心点。」「那边是猜灯谜的,想过去看看吗?」
他对这里好像熟得不得了,哪里有什么,哪条路往哪走,都清清楚楚。
可他又分明不属于这里 —— 他看满街热闹的眼神,是平静的,疏离的,不像多数人那样眼里都盛着兴头,反倒像在看一幅看过很多很多遍的画,画里的人再热闹,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锺遥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自己看这汴京灯会,是隔着千年的书本,像在看陈列柜里的旧物。 而这个人,明明就站在这喧闹里,却也像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走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侧头问他:「叶公子,你每年都来汴京看灯会吗?」
叶珩靠在桥栏上,望着远处的满天灯火,沉默了片刻。
「不只是汴京。」他轻轻说,「长安,洛阳,临安…… 哪里的中秋热闹,就去哪里。」
锺遥心头一震。
长安,洛阳,临安…… 那是不同的朝代啊。
她猛地转头看他,心跳骤然加快。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温和,眼神平静,不象是在说谎,也不象是在开玩笑。
难道他……
叶珩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可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象是彼此都摸到了对方的秘密,又都没有戳破。
他看着她,忽然浅笑了一下。
「锺姑娘不也是吗?」他声音很轻,「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只为了看这一夜的灯。」
锺遥的心脏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他居然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想问你怎么知道。
满街的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赏灯、团圆,只有他们两个,从各自的世界来,短暂地落在这同一个中秋夜,像两颗偶然交会的星。
远处的酒楼上,琵琶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支婉转的小令,随着风飘过桥头。
叶珩转过头,继续望着满天的灯火。 锺遥也转过头,和他并肩靠在桥栏上。
月亮爬得更高了,光线清亮了许多,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短短的,靠得很近,边缘微微叠了一小角。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