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的论文是五月底寄出去的。
寄之前他让林星晚看了最后一遍。她坐在旧课桌对面,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读。前面的数学推导她依旧看不懂,但她读得认真,一行一行看过去,像在检查他有没有写错别字。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论文的结尾不是公式,是一段致谢。用中文写的,夹在满是英文的论文里格外显眼。
“感谢我的母亲,她教会我画第一个圆。感谢我的父亲,他把手稿交给我。感谢林星晚,她教会我不完美的圆也可以成立。”
林星晚看了三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
“行了。”
“行?”
“寄吧。”
陆砚把笔记本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口。他站起来,走到图书馆门口的邮筒旁边,把信封塞进去。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邮筒前面,手还放在投递口上。
“寄出去了。”
“嗯。”
“接下来就是等。”
“嗯。等多久?”
“不知道。数学年刊,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
他走回课桌旁边坐下。林星晚看着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看不出紧张,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然后又开始。
“你在紧张。”
“没有。”
“你在敲桌子。”
陆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习惯。”
“你紧张的时候就会敲。敲三下是高兴,敲两下是紧张,敲一下是——”
“是什么?”
“是在想我。”
陆砚看着她。没否认,也没承认。他翻开数学分析课本,开始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林星晚低头继续看她的古代文论。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旧课桌和一支不动的笔。阳光从梧桐叶间洒下来,光斑在桌面上轻轻晃着。
等待的日子里陆砚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照常六点三十在食堂等她,照常中午在旧课桌旁边自习,照常晚上送她回宿舍楼下。但林星晚发现他开始频繁地查看邮箱。以前他一天查一次,现在变成了每次拿起手机都要刷新。他的手机屏幕使用时间,邮箱那个APP从每天三分钟变成了四十分钟。
“你在数日子?”有一天她问。
“没有。”
“那你怎么天天看?”
“万一有通知。”
“通知了会告诉你的。急也没用。”
陆砚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知道。”
“那你还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发表那篇论文的时候,等了一年。从投稿到接收,整整一年。她每天查邮箱,查到后来失眠。”
林星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你不会失眠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看着你。你失眠我就给你讲古代文论,保证你三分钟睡着。”
陆砚嘴角动了一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继续看书。”
“嗯。”
日子照常过。六月,期末考试。两个人都忙起来了。陆砚的数学分析考了满分,林星晚的古代文论考了全班第一。考完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操场上,头顶是夏天的星空。操场上人很多,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弹吉他。他们坐在看台最高一排,腿悬在栏杆外面。
“考完了。”林星晚说。
“嗯。”
“暑假你回家吗?”
“回。我爸说把书房重新整理了一下。我妈以前的笔记他都扫描了,存了电子版。”
“你妈那篇论文呢?”
“他印了一份,放在书房墙上。和那张照片挂在一起。”
林星晚靠着栏杆。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很多星星。她想起高三那些夜晚。深夜教室的日光灯,旧书店昏黄的灯泡,图书馆窗外的路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他们的痕迹。现在头顶是星星,比所有的灯都亮。
“陆砚。”
“嗯。”
“如果论文没通过怎么办?”
“再投。改。重来。”
“你会难过吗?”
他想了想。“会。但不会像以前那样。”
“以前哪样?”
“以前觉得做不出来就完了。现在觉得做不出来就再做一次。我妈教我的。她画了三年才画出一个完美的圆。我至少可以等三年。”
林星晚偏头看他。星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伸手,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圆。小圆的,歪的。他合上手掌,攥住。
“你画圆的水平还是没进步。”他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
两个人笑了。操场上有人弹起了吉他,是首老歌。旋律飘过来,混着夏天的晚风。陆砚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校徽——背面刻着“六点二十”的那枚。他在星光下看了一眼,放回去。
“你想不想去个地方?”
“去哪?”
“高中。明天。”
林星晚看着他。“回去干什么?”
“看看那张桌子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