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高悬，却独不照他
世人都说，江问君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问君自己也觉得，但没什么不好。他活得太久，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有的死在他剑下，有的死于旁人之手，还有的早已不知去向。
恨明月高悬，却独不照他。
可笑他坐拥天下，竟连一个愿意留下的人都没有。
如今算来，自那人离开后已过三载。这世间能得到的东西，他几乎都得到了。可他还是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得很。
这日，江问君照例坐在殿中喝茶。他端起杯子，杯壁上的温度顺着指尖漫上来，才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懒得换。他随手将杯盏往地上丢，吓得身边站成一排的仆从连忙上前去收拾。
他身旁的果盘里摆着几颗圆润饱满的荔枝，外壳是深浅不一的红色，有的地方还泛着青涩的绿，瞧着倒是新鲜。他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指甲掐进壳的缝隙，轻轻一掰，"咔"的一声脆响，红色的外壳裂开，露出里面莹白剔透的果肉，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似泪，又亦不是泪。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叶思枫。那人的脸颊薄红时，也是这般模样。
他转头询问管事：“帝后那里有送去荔枝吗？”
殿中侍立的管事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管事匍匐在地，身体抖如筛糠，回道：“回、回帝君您又忘了……帝后三年前，已经仙逝了。遗体……已被萧言安仙尊带走。”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江问君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慢慢将那颗荔枝放入口中。
甜的。
可不知为何，竟有些发苦。
“死得好。”江问君慢慢咽下果肉，又问：“遗体呢？”
管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已经……被萧仙尊带走了。”
“谁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喜怒。
闻言，殿内的人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位少年曾经这样问过他。
那时他年纪尚小，站在一间冷清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一碗刚出锅的热粥。
那人看着面生，却执意将碗推到他面前，说：“趁热吃。”
他那时不懂，为什么有人会记得他有没有吃饭。
过了许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好一个萧言安。”他将荔枝核搁在案上，指尖缓缓收拢。
“是啊，师尊......死了。”江问君嘴里喃喃自语，“师尊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叶思枫死了。”下一刻，他的神情恍惚又疯癫。“是啊！哈哈哈哈哈！叶思枫死了！他凭什么去死？不.......他这种人活该！做了那么多错事，活该他死了！”
笑声越来越大，他笑得眼尾发红，笑得肩膀颤抖，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嘴角还在往上扯，越扯越大。
所有人都被他这模样吓着了，全都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他们深知，倘若还继续呆在这里只会被这已经丧夫的疯子杀死。
江问君一人留在殿中，笑着笑着就哭了。一滴滴滚烫的泪跌落在他墨色的衣摆上，晕染出一片湿润的痕迹。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神情茫然，仿佛连自己为何会哭都不明白。他感到不甘、愤怒与怨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凭什么？
凭什么叶思枫可以离自己而去！
他还没有原谅他。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诉那个人自己恨他。
恨了他整整一生。
可那个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凭什么？
“传令，备轿。”江问君倚靠在帝王椅上，朝殿外不耐烦地说了声。
管事公公连忙一路小跑，跑到他的跟前，跪在地上问道：“帝君要去何处？”
江问君看向殿外。
“谛闲宗。”他顿了顿，又道：“本帝亲自去接帝后回家。”
“是，帝君。”管事公公向门外的侍从打了声招呼，让人赶快备轿，以免又惹得帝君不快。
就当轿子停在殿外时，江问君忽然又道：“不必了。”
江问君垂下眼，将指尖沾着的荔枝汁擦净。他站起身，玄色衣摆从台阶上掠过，像一道无声的暗影。
“本帝亲自去。”
左右他这一生，早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在叶思枫死后的日子里，他便不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那些足以令寻常修士丧命的毒物，于他而言，不过又是一种消磨时日的东西。
他算了算时间，决定亲自前往谛闲宗一趟。他早已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临死之前，只想亲眼看看那个人究竟还剩下些什么。即便此行会要了他的命，他也绝不会让叶思枫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拉着叶思枫一起下地狱，就算是身死道消，他们都要永远一起。
毕竟，他连他们合葬的坟都准备好了。
一方墓碑上刻着：“渡佛妖帝，天下第一人，江憾，字问君。”
另一方则刻着：“妖帝之妻，天下第一人，吾的帝后。”
那一日，妖帝离开皇宫，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七日之后，天下第一宗门谛闲宗传出消息。
渡佛妖帝江问君，死于落枫阁。
据传，是其情同手足的师弟萧言安亲手所杀。
此后，天下修士奔走相告，庆贺妖帝伏诛。
而自那以后，世间再无人见过辰安仙尊叶思枫的遗骸，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太好了！妖帝死了！我们得救了！萧言安是我们的英雄！”
“萧言安？可是后来他也死了。”
“怎么可能？萧言安居然死了？”
“哎呀！要我说一定是江问君的天煞孤星命格克死师弟的！辰安仙尊最终不也被他的好徒弟江问君弄死了吗？这江问君天生就是个坏种！”
“是啊，我告诉你们啊，你们还记得青丘的那场灭族案吗？我听青丘存活的人都说，江憾命不好。出生时克父，长大后克母，连族中的长老见了他，也要皱着眉绕开三分。”
“诶，这位小友，你说得是真是假啊？青丘一族早就不复存在了。”
“那肯定是真的啊，只不过，经历了这场江问君带来的浩劫，估计他们也不在了。”
说来也是，江憾还没拜入仙门前，就总有人骂他是个畜生。
他在青丘被那些老狐狸和小狐狸轮着骂，青丘的老狐狸骂他是天煞孤星，小狐狸跟着长辈有样学样，逮着机会便要骂他和他那死修士爹一样，是专门来祸害他们的半妖。
青丘附近村落里的村民也不待见他，说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他就是个灾星。见他就丢菜叶，丢丑鸡蛋，也骂他命不好就不要活着，早日去投胎算了。
江憾起初不明白什么叫命不好。后来听得多了，便也不问了。
旁人骂他，他就低头。
旁人不给他饭吃，他便去找些野果充饥。
偶尔受了伤，他也不声张，只在夜里偷偷清理伤口，第二日照旧出门。
他知道，若是让阿娘看见了，她又要难过。
阿娘清醒的时候，是很疼他的。她会把仅剩的糖糕掰一半给他，会在冬日里将他的手拢进掌心，也会在他睡着后，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不多。
更多时候，阿娘认不出他。她会指着他，骂他是灾星，是害得青丘不得安宁的祸根。
有一次，江憾被推倒在地，额角磕破了一块。赵清雅站在门前，看了他许久，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他脚边。
碎瓷四溅。
江憾没有躲，他只是抬头看着她。
“阿娘。”
赵清雅没有应。
他便又叫了一声。
“阿娘，我疼。”
女人眼底的神色忽明忽暗。
许久，她像是终于认出了他，忽然踉跄着走过来，将他抱进怀里。
“憾儿……”她的声音很轻。
“阿娘不是故意的。”
江憾伏在她肩上，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知道。”
他知道阿娘不是故意的，阿娘只是病了。只要等她好起来，一切就会和从前一样。
那时的江憾尚且不明白，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一个人足够懂事，就真的变好。他只知道，阿娘抱着他的时候，他便不再是那个人人都嫌弃的灾星。
他只是江憾。
是赵清雅的儿子。
江问君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是十五岁时在落枫阁。
那日窗外下着细雨，叶思枫将一张宣纸铺在案上，执笔写下两个字。
江问君站在一旁，低头看了很久。
“师尊，这是我的名字？”
“嗯。”
叶思枫将笔递给他。
“江问君。”他念了一遍，声音很小。
叶思枫以为他没听清，便又重复了一遍。“江问君。往后别人问起你的名字，你便这样答。”
江问君没有接笔，抬头看着师尊，问道：“那江憾呢？”
叶思枫微微一顿。
“江憾也是你的名字。”
“那为什么还要取这个？”
叶思枫看着他，片刻后才道：“名字而已。我予赐你，你就用着。”
江问君垂下眼。
对叶思枫而言，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授字。可他不知道，江问君已经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
江问君。
问君。
他过去听过许多称呼。
灾星，祸根，半妖，孽种。
唯独这两个字，听起来不像一句诅咒。
后来，叶思枫教他握笔，教他运腕，又教他将那两个字写得端正。
江问君写了满满一张纸。
第一遍歪歪扭扭，第二遍仍旧不成样子。
写到最后，纸上已经没有空处。
叶思枫收拾好笔墨，随口道：“明日再练。”
江问君点了点头。等叶思枫离开，他才将那张纸仔细折好，压进枕下。
许多年后，妖帝宫中藏着无数珍宝。有名剑，有灵器，有各宗门不惜代价献上的奇珍异宝。唯独没有人知道，在那座宫殿深处，有一张早已泛黄的旧纸。
上面写着两个字。
江问君。
世人皆道，他是命定的天煞孤星，克尽至亲，罪孽深重。
他也曾想过，倘若自己从未遇见叶思枫，这一生是否会有不同。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而他与叶思枫之间的账，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