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变阵半场翻四鞠,单臂摘云镇满场

二月初二,龙抬头。争锋会首轮,第三日。

金明池北岸的大校场,四面团团围满了人。说书的、卖茶的、押赌盘的,把场子围成一口锅。快活林的赌档挂出新盘:天雄社胜,一赔一;踏雪社胜,一赔二十。

天雄社先入场。玄色号衣,铁叶般的护肩,三十一条大汉踏得地皮发颤。为首的队正姓厉,单名一个横字,殿前司出身,东京球行里送他个诨号——撞不倒。

踏雪社随后。素白号衣,胸口一个“雪”字,走在黑铁塔跟前,像一片雪撞进一座炭窑。看台上笑声四起。

林冲走在最后。经过场边部署的锣架时,他停了半步。

部署姓贾,见了他,眼睛先躲了一下。

昨夜三更,吴用把锦盒里那三封信拆给他看过:殿帅府虞候的笔迹,谢仪五十两,抬头名姓,正是这位贾部署。信尾只一句——“踏雪社一场,唯愿公道。”

“信收好。”林冲当时只说了一句,“明日的鞠,要踢到他不公道,也没用。”

——锣响,开鞠。

天雄社果然不似球会,倒似上阵。三人为一伍,肩撞开路,一伍撞过一伍跟上,像操练阵法。头一个照面,张三就被撞得倒飞出去,在雪泥里犁出丈许远。

那贾部署的锣,偏偏不响。

章程写得明白:许肩撞,禁抱摔。撞,是“技”;摔,才是“犯规”。天雄社把一个“撞”字,练成了刀。

半场未半,时迁捡了个漏,单骑入网,眼见得鞠进了,锣却响了,判他“闯人”在先。时迁跳着脚要理论,被林冲喝住。

记下了。林冲立在边线,面上无波。心里那本账,又添一笔。

天雄社的鞠,一个接一个来。鲁智深在门里左扑右拦,接连封了两记近网,怎奈军汉们前仆后继地撞进来补,一鞠,两鞠。到得半场末,厉横亲自带鞠,连撞翻两人,贴着鲁智深的指梢,把鞠捅进网窝。

三比零。

看台上押了踏雪的,已有人骂娘。殿帅府的包厢里,虞候们嗑着瓜子。

中场,踏雪社围作一团。

张三嘴角淌血,硬着脖子:“教头,俺们撞不过,”

“撞不过,就不撞。”林冲道。

众人一怔。

林冲不看他们,看着场上那半边雪泥。上半场他没记比分,记的是另一本账:天雄社的冲撞,一人一场至多三回,三回之后,喘声就乱了;他们转身,慢半息;他们的阵,从头到尾,是一条平线。

“他们的力气,只够撞三回。”他开口,一字一字,“撞空了,力气就落在雪地里,成了我们的。”

“下半场,改道。后头三个,钉在门前,把冲撞吃进雪里,天塌了不许动。两边的,张开头,往边线外站,站得越远越好。时迁,”

时迁抬起头。

“你一个人,顶在最前头。别回头等球,只管跑。球,会找你。”

“他们追我们,我们不追他们。”林冲环视众人,末一句话说得极慢,“把气,留到最后一刻。”

鲁智深急了:“洒家呢?”

“师父是门。”林冲看着他,“守好它。等我喊你。”

——下半场,开鞠。

军汉们照旧一伍一伍撞过来,撞进的却是一片空场。踏雪的白影四散让开,像雪化了,渗进泥里。鞠从人缝里过,三脚,两脚,忽然斜斜地吊向前场——

时迁早到了。

厉横们还在原地喘。一比三。

看台先是死一般静,随即炸开半边天。

天雄社红了眼,撞得更狠,空当便更大。不多时,两员大汉收脚不及,对撞在一处,鞠蹦出来,张三整个人横着扑出去,贴地一铲——着地,滚,起。雪地里练了一冬的功课,一滴没糟践。二比三。

厉横咆哮着亲自压上。一记高球抛向踏雪门前,他拔身而起,迎着鞠一头槌,离门不过五步——

全场都看清了那道弧线。

只有鲁智深,看的是它的来路。

他不退。他往前迎了半步。

单臂,举起。五指张开。

那颗裹着满场人声的鞠,像一颗熟透的果子,稳稳落进他掌心。他的身子竟没有晃,千斤的力道,从掌心泄进腕,泄进肩,泄进腰,散进脚下的雪泥里。

看台上有人失声叫出来:“大相国寺!倒拔垂杨柳的和尚!”

林冲在场边,只喊出一个字:“走!”

鲁智深抱球的手,第一时间扬起。他没看鞠,看的是全场,这一眼,是菜园子里练熟的。时迁已经启动,白影一线。鲁智深助跑两步,轮圆了,把那颗鞠抛了出去。

一抛,十几丈。鞠贴着人头顶飞过半个校场,像一只白鹭掠水。

时迁追上它时,身后只跟得上一条影子。带一步,让半步,把那影子晃倒,推进空门。

三比三。

校场沸腾得像开了锅。贾部署的锣攥在手里,抿在嘴边,半晌没敢落下去,后半场踏雪的三个鞠,一个也挑不出错。

天雄社最后一搏。厉横带鞠,直撞踏雪门前的李四。这一撞,是他今日的第三回。

李四站着没动。桩一般。

只听得一声闷响,倒下去的是厉横。他坐在雪泥里,瞪着自己一双铁打的手,像不认得它们了,撞了一辈子,头一回,撞了个空。

鞠蹦出来,到张三脚下。张三抬头,看见时迁正背着球门往人堆里走,慢慢地走,谁也不看他,鼓上的蚤,暗处的虫,一辈子没人看他。

两步。他忽然折身。

像一只燕,掠过那条平直的黑线,扎进身后的空当。张三的鞠恰在此刻离脚,长长地,斜斜地,落在他跑动的前头——

球,找到他了。

时迁迎着扑出来的守门人,脚尖轻轻一挑。那鞠从守门人指尖上飘过去,像燕子抄了一把水,落进网窝。

四比三。

锣声起时,满场人声掀翻了半条金明池。

当夜,快活林的赌档关了板。瓦子里说书人的新词一夜传遍东京:花和尚门前“单臂摘云”;鼓上蚤脚底那门跑位,说书人捻着髭须,给起了个新名字——“鼓上燕”。

“蚤是暗处的虫,燕是天上的鸟。”他说,“同一门本事,从前在墙上,如今在鞠场上。”

厉横临走,在踏雪社面前站定。雪泥和血冻在他脸上,盯着林冲看了半晌,只说出两个字:

“踏雪社。”

抱拳,转身。玄色的队伍沉默地开出了校场。

人潮散尽,林冲收拾号衣,忽然觉出什么,抬眼往西看台望去。

西角上,一个戴斗笠的人不知立了多久。方才那四个鞠,个个值得看,满场的人都看鞠去了。唯有这一位,看的,好像始终是场边的林冲。

见他抬头,那人不躲不避,微微颔首,转身下了看台,斗笠压得低低的,走进人流里去了。

东看台上,另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没有走。他盯着时迁的双腿看了许久,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嘴角挂起一丝笑。

那一夜,殿帅府的灯,亮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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