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唐小糖的偷拍

　　回程的飞机上，唐小糖假装睡着了。

　　她的脑袋歪在靠窗那侧，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林绝尘坐在她旁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机舱里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在打盹。唐小糖保持了这个姿势大概十分钟，然后慢慢睁开一只眼。

　　林绝尘没动。

　　她又睁开另一只眼，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他的呼吸很稳，每分钟大概六次，比正常人慢得多。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弯曲，金色细线在皮肤下几乎看不见，但还是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光在流动。

　　唐小糖看了三秒，确认他睡着了。

　　然后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动作很轻，很慢。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相册，翻到今天的文件夹。飞机起飞前她连上机场WiFi，把所有素材都备份了一遍，本地也留了一份。

　　相册里今天的内容有四百多条。视频一百七十段，照片两百多张。大部分是她举着手机直播时录的，还有一部分是她趁林绝尘不注意的时候偷拍的。

　　唐小糖划到最前面，从头开始翻。

　　第一条视频：林绝尘站在昆仑山口界碑前，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抬头看雾墙的那一瞬间。三秒。角度是从侧后方拍的，画面里只有他的背影和界碑上昆仑两个字。

　　第二条视频：他在碎石路上蹲下，掌心按在地面上，金色细线从掌心没入地面。这一条她拍了十五秒，后来在直播里剪掉了。因为太安静了，没有解说，没有弹幕互动，就是一个人蹲在地上，掌心发着光，周围全是雾。但她舍不得删。

　　第三条视频：多吉在后视镜里看他突破筑基中期时方向盘歪了一下，他睁开眼说了句专心开车。拍到了他皮肤表面泛金光的那一瞬。

　　唐小糖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第七十三条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条视频她完全不记得拍过。

　　时间戳显示是她在昆仑牌楼前，林绝尘和周天雪打架的时候。但她当时的直播信号断了一分多钟，她记得自己一直在弄卫星通讯器，没顾上拍。手机应该是黑屏状态，放在雪地上。

　　可是这条视频在。

　　时长四十七秒。

　　唐小糖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朵上，点开播放。

　　画面很抖，角度很低，是从雪地上往上拍的。林绝尘的背影在画面中央，金甲覆盖右拳，正在冲向周天雪。七枚锁魂钉在雪地上划出青色的线，他侧身避开第二枚的时候，衬衫被划破了。

　　这些她直播里都拍到了。但这条视频的角度完全不同。更近，更低，像是有人把手机贴在雪面上拍的。

　　她继续看。

　　林绝尘拳轰周天雪，周天雪被砸飞出去。然后画面突然暗了一拍，像是有人从手机前面走过去。画面重新亮起的时候，镜头角度变了。变成了俯拍，从高处往下拍，能看到整片雪地和昆仑牌楼的全景。

　　这个角度，只能是天上拍的。

　　唐小糖的后背发麻。她盯着屏幕，画面里，林绝尘正在走向洛璃。困住洛璃的光柱碎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的镜头拉近了，画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然后，画面的边缘，在雪地的阴影里，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布偶。巴掌大小，黑色，没有五官的白脸。它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位置就在林绝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被他的身体挡住了，从正面完全看不到。

　　唐小糖的呼吸停了。

　　她认出来了。那个布偶，跟第三章林绝尘在楼顶平台矮墙外面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黑色的布，红线的符文，没有五官的白脸。

　　它在这里。在昆仑山巅。在林绝尘和周天雪决战的时候，它就趴在他身后。

　　视频继续。林绝尘一拳轰碎黑手，金光贯穿周天雪的护盾。周天雪被轰飞，撞碎牌楼立柱。然后深渊裂缝裂开，玄天的声音从地底传出来。林绝尘回头，玄天把剑扔出来。

　　那把剑插在雪地上。林绝尘走过去，握住剑柄。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画面角落里，那个布偶动了一下。

　　它的白脸转了过来，朝向镜头的方向。然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有一只眼球。

　　纯黑色的眼球。

　　它隔着屏幕，看了唐小糖一眼。

　　唐小糖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死死攥住，指关节发白。视频还在继续，那只眼球转了一下，然后布偶慢慢从雪地上爬起来，像一张纸片被风吹立起来一样。它朝林绝尘的背影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画面里的林绝尘正在跟深渊裂缝里的玄天说话。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布偶。

　　布偶在他身后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朝镜头的方向爬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它爬到了手机前面，那只黑色眼球占了整个屏幕。

　　然后，屏幕黑了。

　　视频结束。

　　唐小糖盯着黑掉的屏幕，浑身发冷。她的手指在发抖，想叫醒林绝尘，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了三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把视频重新点开，拉到最后一秒。

　　黑屏之前，那只眼球旁边，出现了一行极细的字。像有人用指甲在镜头前划出来的。

　　“我在看着你。”

　　唐小糖把手机塞回口袋，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呼吸急促。她的脑子在飞转。这个视频是谁拍的？她记得自己没拍过。手机放在雪地上的时候，摄像头是朝下的，拍不到这些东西。而且那个从天上俯拍的角度，更不可能是她的手机能拍出来的。

　　她想叫醒林绝尘，但犹豫了。

　　因为视频最后那行字写的是“我在看着你”。不是“我在看着他”。是“你”。那个东西知道她在看。那个布偶，隔着屏幕，知道她在看这段视频。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绝尘。他还在闭着眼，呼吸平稳。

　　唐小糖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决定。她把视频复制了一份，加密，上传到自己的私有云盘。然后把手机里的原视频删了。最后她打开微博，用糖糖不甜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她在昆仑拍的风景照，文字是：回城西了。道长拿到剑了。一切都会好的。

　　评论区瞬间涌入几千条回复。大部分是关心和期待。但有一条评论，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ID是一串乱码。

　　评论只有两个字。

　　“好看。”

　　唐小糖盯着那条评论，手指冰凉。她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里面什么都没有。注册时间显示是今天。关注列表是空的。粉丝是零。

　　她截图保存，然后退出微博，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她决定不告诉林绝尘。至少现在不。因为他不喜欢分心。他在飞机上睡着，说明他太累了。昆仑山那一战，他突破了金丹，拿到了剑，但也扛了太多东西。她不想再给他添一件烦心事。

　　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那个布偶，那只眼睛，那行字。她全记住了。

　　飞机降落在城西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林绝尘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他转头看了一眼唐小糖，发现她睁着眼，眼圈有点黑。

　　“没睡？”

　　“睡了。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唐小糖犹豫了半秒。“梦见一个布娃娃追我。”

　　林绝尘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看着她，目光深了一分。“什么布娃娃？”

　　“黑色的，没有脸。在雪地上爬。”

　　林绝尘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出那个布偶。黑色的布，红线的符文，没有五官的白脸。跟他在楼顶平台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离开城西之前把它塞进了包里，一直没动过。但现在，布偶身上的红线变了。之前是红色的，现在是黑色的。跟他在昆仑山视频里看到的那只眼球旁边的线，颜色一样。

　　“这个布偶，我带走之后一直没动过。它在昆仑山里出现了，在周天雪布阵的时候。现在它的线变了颜色。”

　　唐小糖的脸色白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追踪我。从城西到昆仑，再到城西。那个布偶是眼睛，有人在通过它看我。”

　　他把布偶翻过来，背面朝上。黑色的布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细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现在看到了。

　　“下一个，你身边的人。”

　　林绝尘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小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苏晚晴早上发来的消息。消息是四个小时前发的：城西稳住了。陈小玉没事。秦冰在。你什么时候到？

　　他没回。现在他回了一条。

　　“到了。你在哪？”

　　苏晚晴秒回。“公司。在重新装修。秦冰在帮我搬桌子。”

　　林绝尘收起手机，把布偶塞回包里，站起身。

　　“唐小糖。”

　　“到。”

　　“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不管去哪，跟紧我，或者跟紧苏晚晴。”

　　唐小糖点头，声音有点抖。“那个布偶……它说下一个是我身边的人。谁？”

　　“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个，我都不会让它动。”

　　他拎起帆布包，剑柄从包口露出来。他大步走出机舱，唐小糖小跑着跟在后面。走到廊桥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候机大厅的玻璃窗。

　　玻璃窗上倒映着候机大厅的人群。人来人往，一切正常。但就在他看向玻璃的瞬间，人群的缝隙里，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影闪了一下，不见了。

　　林绝尘收回目光。

　　“走。先回公司。”

　　两个人走出机场，上了出租车。唐小糖坐在后座，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博。那条动态下面，那个乱码账号的评论还在。她又点进去看了一眼。这一次，账号主页变了。

　　多了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十秒前。内容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玻璃门，门里是苏晚晴的背影，她正在弯腰搬一个箱子。秦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椅子。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门外往里拍的，很近，像是站在门口。

　　配文只有一句话。

　　“她在搬。我在看。”

　　唐小糖的血一下子冷了。她猛地把手机递给林绝尘。

　　“道长，你看。”

　　林绝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下面的配文。他的表情没变，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照片里那扇玻璃门，是晴空传媒的前门。门框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是阿赞巴颂来那天震裂的。他记得。

　　有人站在公司门口，拍了这张照片。就在十几秒前。

　　他拨通苏晚晴的电话。

　　“喂？”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搬完东西。

　　“门口有人。别追。”

　　苏晚晴愣了一拍。“什么？”

　　“有人拍了你搬东西的照片，发到了网上。就在公司门口。你现在往窗外看一眼，门口那个人可能还在。”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秦冰的询问声。几秒后，苏晚晴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

　　“没人。门口空的。”

　　“他走了。别追。我十五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唐小糖。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窗外的城市建筑飞快后退。

　　唐小糖攥着手机，小声问：“是那个布偶的主人？”

　　“应该是。”

　　“他是谁？”

　　林绝尘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城西的天际线上。晴空传媒所在的那栋写字楼在视野边缘露出一角。

　　“不管他是谁，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不该让你看到。”

　　唐小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绝尘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拍的那些东西，全都在。你以为你删了原视频就没了？你上传到私有云盘的那份，我看到了。”

　　唐小糖的嘴巴张成了O型。“你怎么知道我有私有云盘？”

　　“你昨晚在昆仑山上说梦话，说糖糖不甜的私有云盘密码是tangsweet2024。你说的时候我还没睡着。”

　　唐小糖的脸腾地红了。“你你你你听到了？”

　　“听到了。所以我刚才在飞机上趁你闭着眼的时候，黑进了你的云盘，把视频下载到了我手机上。”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

　　“那个布偶拍到的所有东西，现在我手里也有一份。它想玩，我陪它玩。”

　　唐小糖瞪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道长，你这个人真的太阴了。”

　　“贫道这人，最讲道理。它先偷拍我的人，我偷拍回去，很公平。”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唐小糖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因为这个人太稳了。稳到让她觉得，那个布偶，那个乱码账号，那些躲在暗处的东西，全都不算事。

　　出租车驶入城西区，停在晴空传媒楼下。

　　林绝尘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窗户开着，苏晚晴的身影在窗口闪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

　　他迈步走进写字楼。唐小糖跟在后面，手机开着直播。弹幕里有人问：糖糖，你们到城西了？接下来干什么？

　　唐小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接下来？接下来道长要教那个偷拍的家伙做人。”

　　弹幕瞬间过万。

　　而林绝尘已经走上了消防通道的楼梯。帆布包里，那把三百年前的剑在微微震动。胸口的玉佩也在发烫。

　　他一边上楼一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乱码账号的主页。最新一条动态下面，评论过千。最高赞的评论来自一个叫晴天有雨的账号。

　　“你拍人家，人家也会拍你。等着。”

　　林绝尘嘴角弯了一下。他收起手机，推开七楼消防通道的门。

　　走廊尽头，晴空传媒的玻璃门开着。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一道灰印。看到他上来，她笑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把帆布包递给她。

　　“帮我拿着。里面有把剑，别碰剑柄。”

　　苏晚晴接过包，掂了掂，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包口露出来的剑柄，又抬头看着林绝尘。

　　“你要干什么？”

　　林绝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走廊尽头的窗户。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走廊另一头的黑暗。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的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有人在我离开的这三天里，一直在看着我的人。拍了照，发了动态，还写了留言。”

　　他的声音很平，但在走廊里回荡。

　　“贫道这人，最讲道理。看了我的人，得付钱。拍了照的，得删掉。写了留言的，得当面说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铜钱在指尖旋转。

　　“我在城西。你在哪？出来聊。”

　　走廊尽头，黑暗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