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陆砚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清空了。
他把里面所有的草稿纸、便利贴、旧纸条全部掏出来,在桌面上摊开。厚厚一沓,从第一次的林星晚便利贴“你好,我是林星晚”,到深夜教室里的数学推导,到英语作文,到那篇写着“答案”的稿纸。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好,整整齐齐。
“你干什么?”林星晚凑过来看。
“整理。”他把那沓纸分成三摞,“这些是数学。这些是英语语文。这些是——”
他停住了。第三摞最上面是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上面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圆,一个“你”,一个“我”,一个“家”。旁边有一个“+1”。
“这些是什么?”林星晚明知故问。
陆砚看了她一眼。他把第三摞纸单独抽出来,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高考完再说。”
“又是高考完。”
“就剩三天了。”
“你从三周前就说高考完再说。”林星晚的笔帽戳着桌面,“你到底藏了多少个高考完再说?”
陆砚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继续整理那两摞草稿纸,把它们用长尾夹夹好,整整齐齐地放进桌肚最深处。“很多。”
高考前一天下午,学校组织看考场。
林星晚被分在本校,陆砚也是。教学楼要封楼,所有学生提前放学。教室里一片乱哄哄的,有人在互相写同学录,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抱着哭。宋瑶拉着林星晚在走廊上拍了十几张自拍,最后一张把陆砚也框了进去——他背着书包从旁边走过,表情空白。
“你干嘛拍他!”林星晚抢过手机。
“留个纪念嘛。”宋瑶嘻嘻笑,“高考完就不一定能见到了。他要是考去外地,你可别哭。”
林星晚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她没想过这个问题。高考完他会去哪,她会去哪,他们会不会在同一个城市。这些事她一直不敢想,因为想多了就会分心。
“林星晚。”宋瑶忽然认真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告诉什么?”
“你说告诉什么?”宋瑶戳她的脑门,“你喜欢他啊。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星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袋。她当然知道。从三周前他第一次握她的手开始,从他说“考完再告诉你”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等那场考试结束,等他把那些“高考完再说”全部兑现。
“他说考完再说。”她小声说。
“所以他在等考试?”
“嗯。”
“那你也等?”
“嗯。”
宋瑶翻了个白眼。“你们俩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一个比一个能憋。”
林星晚笑了。她推开宋瑶凑过来的脸,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了陆砚,他站在拐角处,背靠着墙,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低头在看。
“看什么?”
他把纸递给她。是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上面用黑笔写着一行字。不是数学,不是英语。是一句她从来没见陆砚写过的话。
“考试的时候如果紧张,就画一个圆。”
底下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很小,藏在纸页角落。
林星晚捏着那张纸。“你又拿我的纸。”
“从你桌肚里撕的。”
“你什么时候——”
“你刚才出去拍照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平,“你本子上有三个圆。我撕了一个。”
她低头看那张纸。确实,本子上那三个圆少了一个。他撕的是“你”那个圆。他把“你”撕走了,留在自己这里。
“你拿这个干什么?”
“明天考试带着。”
林星晚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她低头假装整理书包,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我总得带一个你的圆吧。”
陆砚从口袋里掏出笔。他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个圆。手心朝上,笔尖划过皮肤,痒痒的。他画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怕她洗掉。
画完了,歪歪扭扭的一个圆。他在圆里面写了一个字,很小。
“你”字。
林星晚看着手心那个字。她攥紧拳头,像是要把那个字揉进皮肤里。
“别洗。”陆砚说。
“明天要洗手的。”
“那就明天早上再画一个。”
“你明天又不跟我一个考场。”
“我早点到,给你画完再进去。”
林星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到她的肩膀,她没动。她看着陆砚,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我爱你”,没有“我舍不得你”,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她。但那个平静里有什么东西压得很厚,厚到林星晚觉得他随时会开口,又随时会像平时一样闭嘴。
“陆砚。”
“嗯。”
“明天好好考。”
“你也是。”
“考完——”
“考完我来找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书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穿过拥挤的走廊,消失在拐角处。林星晚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个“你”字。
高考那天早上,林星晚六点就到了学校。
她没去教室,直接去了考场外面的走廊。六点十分,陆砚来了。他比平时穿得整齐,深灰色的短袖,头发是湿的,显然刚洗过。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笔。
“手。”
她把左手伸出来。他握住她的手腕,笔尖在她掌心重新画了一个圆。这次他画得更慢了,每一笔都收得很稳。画完之后他在里面写了一个字。
“加油”的“加”。
“这个字笔画少。”他把笔收起来,“好写。”
林星晚低头看着手心。圆里的“加”字歪歪扭扭的,和他所有的圆一样不完美。她攥起拳头。
“你手呢?”
陆砚伸出右手。他昨晚画的“你”字已经模糊了,被水冲淡了大半,但轮廓还在。林星晚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他手心里描了一遍那个“你”字。描完了,她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我”字。
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挤在一起。
“好了。”她把笔收起来。
陆砚看着自己的手心。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进去吧。”
“嗯。”
他们走向各自的考场。走廊里人很多,家长们挤在门口张望,老师们在发准考证。林星晚走进考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陆砚站在隔壁考场的门口,也回头看她。隔着几十个人,他抬了一下手,手心里那个“你”字朝着她。
她攥紧拳头,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然后她转身走进考场。
考试铃响了。林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深呼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左手手背上。她把左手摊开,手心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和里面的“加”字还在。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把左手按在桌面上,开始答卷。
三天,六场考试。
每一场开始前,她都会看一眼手心。那个字在汗水和洗手液的冲刷下越来越淡,但轮廓还在。像某种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的东西。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林星晚从考场出来,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她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
她转头。陆砚站在她面前,也刚从考场出来。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看不出考好考坏。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走廊里的日光灯都显得暗了。
“考完了。”他说。
“嗯。”
“手。”
她把左手伸出来。那个圆已经几乎看不见了。陆砚低头看着她的掌心,然后用拇指在上面重新描了一遍那个圆。描完了他没有松开,就这么握着。
“林星晚。”
“嗯。”
“那个答案。”
她抬头看他。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挤他们,有人在大声对答案,有人在拍照。所有的声音都在嗡嗡响,像隔了一层水。
“什么答案?”
陆砚低下头。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离得太近了,近到林星晚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日光灯光。
“第二个答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在每天早上的豆浆里。在你撕给我的每一张便利贴上。在我口袋里那些草稿纸里。”
他停了一下。
“在你每天六点二十推开教室门的时候。”
林星晚的呼吸停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他的声音。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考完再想的那件事,”他说,“我想好了。”
“什么事?”
“大学。去哪。”
他看着她。目光稳而清楚,像在写一个他确定无疑的证明。
“你去哪,我去哪。”
林星晚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然后跳回来,比之前更快。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那只手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当初志愿只填了一个学校。”她小声说。
“嗯。”
“你就不怕我考不上?”
“你考得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说,“我算过了。”
林星晚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掉在他们握着的手上,把那个模糊的“加”字彻底冲化了。陆砚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眼角,动作很轻,轻到林星晚觉得那个触碰比纸还薄。
“你哭什么。”
“没哭。”
“你哭了。”
“没有。”
“有。”
“你管我。”
“我管。”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走廊里还是那么吵,有人在喊“陆砚”,有人在喊“林星晚”。但他没动,她也没动。他们就这么站着,额头抵着额头,手握手,站在高考结束的走廊里。
过了很久,陆砚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浅,但林星晚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睡觉。你黑眼圈出来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
两个人并肩穿过人群,走出校门。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林星晚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空荡荡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什么也没有。但她记得那个位置。她会一直记得。
“陆砚。”
“嗯。”
“回去先睡一觉。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把口袋里的东西给我看。”
陆砚看着她。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夹袋的位置。那摞纸还在,厚厚的,硬硬的,贴着心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