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了十月十八。
日子是岑笙自己翻黄历挑的。
她嘴上说随便哪天都行,背地里却对着那本从地摊上买来的旧黄历翻了半宿。
她识字不多,可“宜嫁娶”三个字她认得。薛邈半夜醒来看她还在灯下看,问她看什么。
她就把黄历往枕头下一塞,说你睡你的。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揽过去,说:“日子定了,也得你点头才算。”
她把脸闷在他胸口,闷声道:“就十月十八。”
他笑,说:“好。”
第二天,他们去东市采买。薛兰儿跟在后头,抱着个小本子,说要记账。她要记就让她记。这丫头现在满嘴的“大嫂,你这个家我得帮你管起来”。
岑笙由着她。东市热闹得很。绸缎铺、绒线行、银楼、纸马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人声、马蹄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成一片。
岑笙看布,一匹匹看。她看布和旁人不一样。旁人先看颜色花样,她先摸。
掌心贴上去,轻轻一抚,就知道经纬多少,浆性重不重。
薛邈跟在后头,不说话,只偶尔在她摸完一匹后问一句“可还中意”。
她若点头,他就让店家扯下来。她摇头,他就走。薛兰儿在旁边看呆了,说二叔你这是要把整个东市搬回去。
薛邈只笑。
岑笙回头白他一眼,说:“听见没有,兰儿都嫌你败家。”
他道:“给你买,不叫败。”
薛兰儿捂着嘴偷笑。她自己不好意思了,拉着他出了绸缎庄。
到银楼时,岑笙停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匾。就是清平县那家景记银楼在京城也有分号。
她摸摸自己脖子上的银锁。
这银锁戴了这么多天,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
她跟薛邈说:“进去看看吧。”他自然应。银楼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白胖男人,见他们进来,忙从柜台后迎出来。
这年头,带着姑娘来银楼的,都是要做衣裳首饰的。他见薛邈虽坐着,气度却冷冽,不敢怠慢。
岑笙在柜前看镯子。她不挑贵。她先看做工。她看中一对素面银镯,圈口不大,上头只刻了极细的水波纹。
她让掌柜拿出来。
那掌柜笑说:“娘子好眼力。这对镯子是新来的,样式虽素,可料子足。”
岑笙把镯子套在腕上试了试,又褪下来放回去。
她做这些时,薛邈已经让凌墨去取银子。
她回头看他,说:“还没说买呢。”
他道:“喜欢就买。”
她说:“镯子戴在手上,做活不方便。”
他说:“那也要买。”
薛兰儿又笑。
这回她笑得太大声,银楼里几个伙计都跟着笑了。
岑笙脸一红,把镯子套回腕上,说:“那便买一对。另一只不戴,存着。”薛邈道:“都随你。”
采买到后来,凌墨怀里已经堆满了。
绸缎、绣线、银镯、一对红烛。岑笙自己也没想到,不过半日,他们已经买了这么多。
她看着那些东西,心口涨得满满的。
这样的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一个下堂妇,哪配得上红烛一对。
她低头看自己腕上那对新镯子,水波纹在日光里流转。
她抬头对薛邈说:“该回去了。你站得太久了。”
他道:“不碍。”她不信,上前扶他。他这次没推。两人挨得极近。他的胳膊贴着她的腰,她的发丝擦过他的下颌。
东市的人流从他们身旁分开又合上。他们往家走。
到家时,门口停着辆陌生的青布马车。一个年轻仆从站在车旁,见了他们,忙上前打了个千,说:“小的奉谢大人之命,送贺礼来。”
他捧上一只长条锦盒。岑笙不接.
她看向薛邈。薛邈看凌墨。凌墨接过锦盒。
那仆从又说:“谢大人说,岑娘子成婚在即,此物与岑娘子有旧,该物归原主。”
岑笙心里一动。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轴旧画。画上是一幅观音。观音手执柳枝,眉目低垂。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薛家佛堂里挂过的那幅。
她小时候跪在佛堂里,每次挨了打,就偷偷抬头看这幅画。后来薛家被抄,东西散的散,烧的烧。谢砚秋从旧档里把它挖了出来。
她抚过画面。绢面旧了,颜料有些裂,可观音还是那尊观音。
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谢砚秋这个人,总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递过来一样东西。
他送的不是画。他送的是她的来路。
她把画合上,交给薛兰儿,说:“挂到西厢。”
她又对那仆从道:“替我谢过你们大人。改日我请他来吃喜酒。”
那仆从应着去了。薛邈一直没出声。
等那马车走远,他才道:“他倒会送。”
岑笙挽住他的胳膊,笑说:“一幅画而已。你别小气。”
他道:“我不小气。他要来吃酒,我敬他三杯。”
岑笙笑出了声。院子里的老槐落下一片黄叶,正落在她肩上。
他替她拈掉。两人并肩往屋里走。暮色从西墙漫上来,把他们身上都染成暖金色。
婚期近了。家里多了红烛,多了银镯,多了那幅旧观音。这日子,像用最好的料子缝着,一天比一天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