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天,沈昼泡在西院柴房里。
尸体挪到了阴凉处,旁边摆着冰盆,腐烂的速度慢了下来。
死者叫周兴,是府里的杂役,刘忠说的。
他把尸体翻来覆去查了三遍。
起先只当是普通的抛尸溺水,口鼻、喉咙、肺里都有水和泥沙,看着天衣无缝。
直到第三天,他用竹片刮死者喉咙深处,指尖蹭到一片滑溜溜的东西,薄得像膜。
古代没趁手的工具,他找照夜要了铜盆、细竹管,又糊了两层油纸,凑凑合合做了个简易的放大镜。
烛火挪到近前,眯着眼看了半天,醋都倒洒了半盏,才终于看清楚。
是片半透明的薄皮。
“照夜,搭把手。” 他头也没抬,“按住他下颌,别让头歪。”
照夜走过来,指尖按在死者下颌骨上,力道很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昼用竹片小心刮下那片薄膜,放在油纸上,滴了一滴白醋。薄膜慢慢泛出淡蓝色。
“果然。” 他低声说。
“什么?” 照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楚。
“蛊蜕。” 沈昼把油纸往旁边挪了挪,让烛光照得更清楚些,“蛊虫在人身上长到一定时候,会蜕皮。这就是蜕下来的皮。周兴体内也有浮生醉,只是量少,不足以致命。”
他直起身,活动了下蹲得发麻的腿。
“而且他死前,肯定一直在吃什么东西,能压着蛊虫不长。不然按他接触的时长,早该跟王爷一样,毒入肺腑了。”
照夜的眼神动了动。
蒙在面巾后面,只露出一双眼,原先冷得像冰,这会儿多了点别的东西。
沈昼没在意,摘了手上缠的粗麻布,走到井边洗手。
水很凉,激得指尖发麻。
“周兴是太子的人吧。”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按理说,他身上的蛊该是太子给的。可他压着蛊虫生长,还偷偷摸摸想找王爷……”
他回头看向照夜:“你说,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想反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沈昼笑了下,笑意很浅,“总不能是太子让他来自杀的吧。”
照夜没接话。
沈昼也没再问。
这两天相处下来,他能感觉到,照夜对他的态度松了点。
从最开始寸步不离的监视,变成了现在跟着,偶尔还会搭把手。
“你跟王爷很久了吧。” 他随口问了句。
照夜沉默了几秒。
“王爷救过我的命。” 声音很轻,却很稳。 沈昼点点头,没再往下刨根问底。
救命之恩,最是沉甸甸的,也最牢靠。难怪谢衍这么信他。
两人把尸体重新盖好,收拾了东西往回走。
沈昼把周兴那点遗物都包在布包里,准备带回偏房慢慢看。
刚拐过回廊,迎面撞上刘忠。
刘忠今儿穿了身灰布长衫,脸色比前两天好看多了,一见沈昼,脖子下意识缩了缩,眼神飘来飘去的。
“刘管家。” 沈昼先开的口,“前儿个你说,周兴的遗物被林太医的人收走了,只剩个布包。我问一句,收东西的人是谁?”
刘忠的脸唰地就白了。 “这、这小的哪敢乱说啊……”
“你不敢说,那我只能去问王爷了。” 沈昼语气平平,“王爷这两天正为这事烦着呢,脾气不大好。”
刘忠额头瞬间冒了汗。他左右瞅了瞅,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说:“是林太医身边的药童,叫福子。那孩子平时不怎么露面,只有林太医来府里出诊才跟着。周兴的东西,就是他收走的。”
“福子现在在哪?”
“这小的真不知道!” 刘忠摆着手,“林太医这两天都没来,福子自然也没影。”
沈昼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刘忠手里。铜板是他前儿个磨了谢衍半天,要来的 “查案经费”,统共二十文,省着花呢。 “帮我盯着点这个福子。有消息了,去偏房告诉我一声。”
刘忠攥着铜板,在手里掂了掂,赶紧揣进怀里,连连点头:“哎哎,一定一定。”
说完,弯着腰快步走了,胖身子一晃一晃的。
沈昼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
墙头草有墙头草的好处。贪财,胆小,只要给点甜头,就能吐出不少东西。
回到偏房,他闩上门,点上油灯,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半块干硬的烧饼,一把锈钥匙,一段烂麻绳。
他先拿起烧饼,硬得硌手,本来想看看能不能泡软了垫肚子,掰开的时候,听见纸响。
里面夹着张薄纸,薄得像蝉翼。 展开一看,是张手绘的谢府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的。
上面画了三条线,从西院绕到马厩,再通向后门,每条线的尽头都画了个小圈。
沈昼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是跑路的路线。周兴死前,已经在规划怎么逃了。
只可惜,没等跑成,人就没了。
他再拿起那把钥匙。
钥匙生了锈,样式跟府里常用的锁对不上,偏小,看着像开小箱笼的。
他凑到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在钥匙柄上发现个刻得极小的字 —— 库。
库房的库? 谢府的库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
最后是那段麻绳。
断口很齐,不是磨断的,是用刀割的。绳上沾着干土,还有点草料混着腥气,是马厩那边的土味。
沈昼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盯着看了很久。 周兴想反水。 他画了逃跑路线,配了库房钥匙,甚至在马厩那边藏了东西。
万事俱备,就差临门一脚,却被人灭了口,伪装成投井自杀。
那钥匙对应的库房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拿过纸,把这些零碎的线索往上写,写写画画,涂了又改。周兴、刘忠、林太医、福子、太子…… 线团越理越乱。
到这儿,散着的线索总算对上了大半。
可最核心的那一环,还是空的。
吹灯上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刚躺下没一会儿,他忽然看见窗纸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有个人影,从窗外掠了过去,很轻,快得像错觉。
“谁?” 他低喝一声,摸过枕边的短刀,翻身下床。 推开窗,外面空荡荡的。
月光洒在廊下,地上落了几片竹叶,风一吹,沙沙响。
他低头,看见窗根底下放着个东西。
是个香囊。青缎子面,绣着半朵栀子花,针脚很细,闻着有股淡淡的冷香。
拆开香囊,里面卷着张小纸条: “明晚子时,西院井边。一个人来。”
沈昼捏着纸条,指节微微泛白。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