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山坳的瞬間,濃烈的黑氣瞬間包裹了顧臨安。
那是一種令人作嘔的腐肉腥味,混著血的鐵鏽味,還有陳年的惡臭,鑽進鼻腔,嗆得他睜不開眼。
他聽見頭頂上方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像裝滿血的皮囊在半空晃動。
緊接著,幾滴溫熱的液體砸在他的臉頰上,順著眉骨滑到嘴角,鹹鹹鏽鏽的 —— 是血。
顧臨安抬起頭。
半空中,那顆他再熟悉不過的女鬼頭顱,正拖著長長的、發光的五臟六腑,在黑氣中盤旋。
她依舊是記憶裡那張美艷卻慘白的臉,塗著鮮紅的口脂,嘴角掛著獰笑,沒有瞳孔的死魚眼,正死死地盯著他。
她的脖子斷口處,還插著當年他在戲班子後台,用那枚點翠大簪刺出來的傷口,黑煙不斷地從傷口裡冒出來。
是她。
三十年前,山坳裡那個飛頭蠻婆。
也是他以為的,電影《飛頭魔女傳》裡的怪物。
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電影世界。
是她。
一直都是她。
「顧臨安。」
飛頭魔女開口了,聲音沙啞,尖銳,像指甲刮過玻璃,「三十年了,你終於想起來了。」
「我還以為,你那個死老太婆阿嬤,把你的記憶封得死死的,你這輩子都不會想起來了。」
「沒想到,那三個小雜種的殘魂,居然還有這麼大的本事,能把你拉進來。」
她一邊說,一邊俯衝下來,懸停在顧臨安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她拖在外面的腸子、胃袋和內臟,像一條條巨大的血色觸手,在半空中揮舞,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顧臨安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攥緊了手裡的半截銀釵,眼睛死死地盯著她脖子的斷口處。
那是她的命門。
當年在戲班子後台,他用那枚點翠大簪刺中那裡,差點要了她的命。
現在,他手裡這半截銀釵,是純銀的,沾過她的血,能破她的妖術。
只要再刺中那裡一次,就能徹底了結她。
「你殺了我三個朋友。」
顧臨安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壓不住的憤怒,「你害了我阿嬤。你讓我忘記了所有的事,讓我背著這條命,活了三十年。」
「今天,我來跟你算這筆帳。」
「算帳?」
飛頭魔女發出一陣尖銳的狂笑,笑得整座山坳都在震動,「就憑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寫小說的?」
「當年要不是你那個死老太婆阿嬤用自己的命換你,你早就跟那三個小雜種一樣,變成山裡的一堆白骨了!」
「現在你自己送上門來,正好,我吞了你的靈魂,就能修復我當年被你刺傷的元氣,到時候,這整座山,整個甘蔗埔,都會是我的地盤!」
她尖叫一聲,張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俯衝下來,朝著顧臨安的脖子咬了過來!
與此同時,她拖在外面的五臟六腑像觸手一樣,從四面八方朝著顧臨安纏了過來,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 ——
「顧臨安!低頭!」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了出來。
是黑狗的聲音!
顧臨安下意識地低下頭。
一塊石頭從旁邊飛了過來,準確無誤地砸在飛頭魔女的額頭上,把她砸得偏過了頭。
緊接著,三個熟悉的身影,從旁邊的岩石後面走了出來。
是黑狗。
是阿娟。
是臭彈。
他們依舊是小時候的樣子,黑狗穿著那件藍白格子的外套,阿娟紮著馬尾辮,臭彈手裡拿著一根彈弓。
他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在黑氣中微微發光,是靈魂的樣子。
「臨安!」黑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終於來了!我們等你好久了!」
「廢話少說!」阿娟瞪了他一眼,手裡攥著一把從樹上折下來的帶刺林投枝,「先把這個瘋女人解決了再說!」
「就是!」臭彈拉開彈弓,裡面裝著一顆石頭,「老子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今天非把她的頭打下來不可!」
顧臨安看著三個死黨,眼眶瞬間紅了。
三十年了。
他們三個,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後山裡,等了他三十年。
拼盡了最後的殘魂,只為了等他來,一起了結這件事。
「你們……」
顧臨安的聲音有點發顫。
「別感動了!」黑狗大喊一聲,「她又來了!」
顧臨安猛地回過神。
飛頭魔女被石頭砸中,惱羞成怒,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再次俯衝下來,五臟六腑的觸手瘋狂地揮舞,朝著四個人掃了過來!
「分散開!」黑狗大喊,「按照我們當年約好的!我和臭彈負責吸引她的注意力,阿娟負責用林投枝纏住她的內臟,臨安,你找機會,用銀釵刺她的脖子斷口!」
「好!」
四個人異口同聲地答應。
就像小時候,他們四個人在後山玩捉迷藏,一起闖禍,一起對付村裡的惡狗一樣。
默契,從來沒有變過。
黑狗和臭彈一左一右地跑開,手裡的石頭不停地朝著飛頭魔女的頭砸過去,一邊砸一邊大罵:
「瘋女人!來啊!有本事來抓老子啊!」
「當年你追我們追得很爽是不是?現在輪到我們了!」
飛頭魔女被激怒了,發出一陣尖銳的尖叫,轉過頭,朝著黑狗和臭彈撲了過去,五臟六腑的觸手瘋狂地揮舞,砸在岩石上,濺起無數碎石。
就是現在!
阿娟從旁邊衝了出來,手裡的林投枝帶著長長的刺,飛快地纏住了飛頭魔女拖在外面的腸子!
林投枝的刺深深地紮進了血肉裡,飛頭魔女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身體猛地一掙,把阿娟甩了出去。
阿娟的靈魂變得更透明了,她摔倒在地上,卻笑了:
「臨安!就是現在!快!」
顧臨安沒有猶豫。
他攥緊了手裡的半截銀釵,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飛頭魔女撲了過去。
飛頭魔女發現了他,掙扎著想要躲開,卻被林投枝纏住了內臟,動彈不得。
顧臨安躍起在半空,手裡的銀釵高舉過頭,對準了她脖子那個不斷冒著黑煙的斷口處 ——
「這一釵,是還我阿嬤的!」
「這一釵,是還我三個朋友的!」
「這一釵,是還我這三十年的!」
「************ 飛頭魔女!」
「噗嗤!」
一聲利刃沒入血肉的悶響。
那半截銀釵,帶著三十年的仇恨,帶著三個死黨的期望,帶著阿嬤的守護,直直地刺入了飛頭魔女脖子的斷口處!
「啊 ——!!!」
飛頭魔女發出一聲淒厲至極、幾乎要震碎耳膜的尖叫。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燃燒,黑色的妖氣從她的七竅裡噴湧出來,她拖在外面的五臟六腑開始腐爛、化膿,一點點地變成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我不甘心…… 我修煉了一百年…… 我不甘心……」
她的尖叫聲越來越弱,越來越遠。
最後,連同那顆美艷的頭顱,一起化為了一縷黑煙,被風吹散了。
山坳裡的黑氣,瞬間散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了下來,照在潮濕的泥土上。
一切都結束了。
顧臨安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半截已經發黑的銀釵。
三個死黨慢慢走了過來,站在他面前。
他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透明,越來越淡,在陽光下,像隨時都會消散一樣。
「臨安。」黑狗笑了,伸出手,想拍一拍他的肩膀,手卻穿過了他的身體,「謝謝你。」
「我們終於,可以走了。」阿娟也笑了,她的馬尾辮在風裡輕輕地飄,「這三十年,麻煩你了。」
「以後,要好好活著啊。」臭彈撓了撓頭,笑得很不好意思,「別天天寫鬼故事嚇自己了,多出去走走,看看太陽。」
顧臨安伸出手,想抓住他們,手卻穿過了他們透明的身體。
「你們要去哪裡?」他的聲音發顫,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走?」
「傻話。」黑狗笑了,「我們已經死了三十年了,早就該走了。」
「現在大仇得報,我們可以去投胎了。」
「下輩子,我們還做朋友。」
「還一起去偷拔甘蔗,一起去焢窯,一起去看露天電影。」
「到時候,你可別再忘記我們了。」
他們的身體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最後,黑狗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金柑糖,輕輕地放在顧臨安的手心。
「這是阿嬤讓我交給你的。」黑狗說,「她說,你小時候最怕黑,每次看完恐怖電影,她都會給你一顆金柑糖,說有甜的就不怕了。」
「現在,你長大了。」
「以後,再也沒有人會給你糖了。」
「但你要記得,你阿嬤,還有我們三個,永遠都在你身邊。」
「只要你記得我們,我們就永遠不會死。」
話音落下,三個透明的身影,終於化為了三點溫暖的光,在陽光下,緩緩地飄向了天空,消失不見了。
山坳裡,只剩下顧臨安一個人。
他攤開手心,那顆金柑糖靜靜地躺在那裡,黃澄澄的,透明的糖紙包著,還帶著一點點體溫。
風吹過後山,樹葉沙沙地響,像三個死黨的笑聲,像阿嬤輕輕的呼喚。
顧臨安攥緊了那顆糖,終於放聲大哭。
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淚流乾,直到喉嚨沙啞。
然後,他站起身,擦了擦臉,邁開腳步,朝著山下走。
後山的霧散了,前方的路越來越清晰。
他看見了熟悉的三合院,看見了門口那棵老芒果樹,看見了正廳裡,那盞長明燈,溫暖地亮著。
那裡,有他的阿嬤,在等他。
等他走過去,說一聲:
「阿嬤,我長大了。」
「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