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将相亲定在周四下午。
陆凛对着一份码头仓储合同出神时,手机震了震。是四叔公的短信:下午三点,主楼东侧花厅,周家三小姐,周明薇。
他垂眸盯着那行字,屏幕亮度缓缓暗下去。指间钢笔顿在“年租金递增条款”一行,笔尖洇出一小团圆润墨点,边缘毛茸茸地晕开。
窗外蝉鸣冗长,一声叠着一声,撕扯出盛夏午后沉闷的燥热。
周家算不上豪门,祖辈深耕丝绸生意,如今转型高端面料进口,在杭州、米兰有工作室,常年拿到巴黎时装周前排席位。这些信息,是陆尧前晚随口提过的。彼时陆尧正用红笔批阅他拟的并购方案,笔尖在一处数据旁圈定。
“周家的面料供应链,能补齐城西物流枢纽的短板。他们手握六万平旧厂房改造指标,爷爷盯了半年。”
笔尖轻轻敲了敲纸面,语调平淡,全是利弊权衡。
陆凛当时只低低应了一声,视线未离文件。他清晰察觉到,陆尧的目光,在他侧脸静静停留了数秒。
下午两点五十,陆凛推开主楼东侧花厅的门。
花厅朝南,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敞着亮。七月炽白的日光铺满大理石地面,地面刚洒过水,潮湿清气混着玫瑰的淡甜,温柔漫开。
周明薇已经到了。
她穿一身浅杏色亚麻长裙,袖口松松挽至手肘,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没戴任何首饰,深栗色长发低挽脑后,两缕碎发垂在鬓边,轻扫颈侧。她安静望着窗外盛放的黄玫瑰,午后柔光落在她侧脸,轮廓柔和得像褪色的旧油画,温润无锋。
陆凛脚步微顿。
以往他见过的联姻千金,个个精致得如同明码标价的橱窗人偶,微笑弧度、谈吐语调、举杯姿态,无一不是精心演练的模板。她们看向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功利的权衡,打量他的行头、研判他在陆家的地位、估算这场联姻的价值。
周明薇全然不同。
听见动静,她转头望来,一双琥珀色眼眸清透澄澈,盛着细碎天光。她顺势起身,裙摆轻擦沙发边缘,朝他浅浅一笑。
那不是刻意训练的社交笑意,纯粹又自然,像专心赏花时被骤然惊扰,微怔过后,辨出来人,便温柔地弯起唇角。
“你好。”她声线轻柔悦耳,“我是周明薇。”
陆凛走上前,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脊背下意识挺直。佣人适时端来茶点,白瓷碟里盛着三块绿豆糕,压着细密的莲纹。待佣人退离,周明薇才抬手斟茶,动作从容不迫,茶水落杯叮咚轻响,热气袅袅升腾。
“听说你在做进出口贸易?”她推过茶杯。
“嗯,主要经手建材与机械。”
“我父亲以前也做过一阵子建材。”她轻吹茶汤热气,“后来转去做面料,他说建材太重,搬来搬去累人。还是布料轻,一卷卷的,堆在仓库里像彩虹。”
陆凛静静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垂眼看茶杯时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说话不疾不徐,没有刻意攀附,干净得让人安心。
“你的工作室在米兰?”他主动开口。
“杭州也有一间。米兰的对接秀场,杭州的更大,还带小型展厅。”她抬眼,琥珀色瞳仁映着窗外天光,“你对时装感兴趣?”
“不太懂。”
“没关系。”她笑意更深,眉眼温柔,“我也不懂商业。我父亲总说我,只会画图,不会算账。”
两人漫开闲谈,从面料设计聊到两地工作室,从杭州的雨聊到米兰的风,聊她露台总养不活的薄荷,聊他大学实验室通宵跑数据。周明薇说话时,指尖会无意识轻绕鬓边碎发,一圈又一圈,随性又松弛。
她说她最讨厌参加宴会,觉得高跟鞋像刑具。她说她喜欢下雨天,雨水打在工作室的玻璃天窗上,像有人在天上弹钢琴。她说她前阵子捡了一只流浪猫,黑白花的,取名“芝麻糊”,因为它总把自己滚得灰扑扑的。
陆凛静静听着,发现自己一直在笑,嘴角会自己往上跑,眼角跟着弯下去,怎么压都压不住,原来自己还能这样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聊天了。在别院的日子里,他要么一个人,要么面对陆尧。陆尧从不和他聊这些,不聊薄荷,不聊流浪猫,不聊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陆尧只聊报表,聊数据,聊“这个项目风险太高”,聊“你这里又错了”。
花厅的门,忽然被推开。
◆
陆尧立在门口,手持一纸文件,看似正要去找老太爷议事,脚步却骤然停驻。
他的目光掠过花厅,先淡淡扫过周明薇,停顿半秒,随即牢牢落定在陆凛脸上。
陆凛脸上松弛温暖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敛。
那是陆尧从未见过的神情。他见过陆凛戒备疏离的模样、温顺服从的模样、小心翼翼渴求认可的模样、被掌控压迫时僵硬隐忍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明亮、全然放松的笑。
亮得刺眼。
那一刻,陆尧莫名笃定,对面那个女人,手里握着一盏他从未拥有、也绝不允许存在的灯。
耳畔骤然嗡鸣,经久不散的潮声蛮横翻涌,暴戾的烦躁直冲太阳穴。
这抹笑不该给旁人。这般干净温热、鲜活松弛的模样,只能属于他,只能由他掌控。
陆凛瞥见来人,眼底温柔瞬间褪去,收敛成一贯礼貌疏离的弧度,轻声唤道:“哥。”
陆尧微微颔首,目光再度落向周明薇,语气平淡:“周小姐。”
“陆先生。”周明薇站起来,随即心口无端一紧。
眼前的男人容貌极为出众,却毫无鲜活人气,精致冷冽得如同供桌之上的祭器。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鼻尖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海洋的咸腥气,湿冷、沉郁,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直直灌进她的颅腔。
她抬眼撞进陆尧的视线,那里没有长兄对弟媳人选的客气打量,全然是领地被侵、私物被触碰的冷厉与排他,刺骨的占有欲无声翻涌,让她后颈汗毛骤然绷紧。
陆尧没再说话,拿着文件转身走了。
陆凛端起茶杯,入口是龙井清润的豆香,喉间却莫名发紧,沉沉发闷。
◆
相亲结束后第四天,四叔公在祠堂里宣布了婚约。
“周家那六万平旧改指标,”四叔公端着茶杯,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正好卡在咱们物流枢纽的咽喉上。他们松口,城西那片地就能盘活。”他顿了顿,看向坐在末席的陆凛,“阿凛,你觉得周家那姑娘怎么样。”
陆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挺好的。”
“那就这么定了。”四叔公把茶杯放下,杯底碰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年底前把婚事办了。聘礼按旧例,周家那边不会亏待你。”
祠堂里的线香烟气袅袅上升,在梁柱间盘旋。陆凛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满意,有那种“这桩买卖划算”的松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皮鞋鞋尖上那点灰尘。然后他抬起头说:“好。”
那天下午,陆尧没出席家族会议。
周管家说大少爷在书房,交代了任何人不要打扰。陆凛从祠堂出来,穿过竹林回旧院时,路过主楼书房那扇朝南的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没留。窗框边缘渗出灰白色的烟雾,被夏日的热风一吹,留下浓烈而焦苦的烟草味。
陆凛在窗外站了几秒,随即加快脚步走进竹林深处。
◆
一个月后,陆氏主办的商业晚宴在希尔顿顶层宴会厅举行。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像一条凝固的银河。空气里糅杂着香槟的清冽、名香的馥郁、餐点的焦香,钢琴师在角落弹着德彪西的月光,琴声流水般漫过衣香鬓影的人群。
陆凛站在宴会厅中央,听着医疗器械合作商滔滔不绝的闲谈,偶尔颔首应答,唇角挂着规整得体的职业笑意。目光却频频越过人群,落向露台。
周明薇正站在露台晚风里。她今夜身着烟灰色缎面长裙,长发松挽,鬓边缀一枚细碎珍珠发卡,温婉雅致。她正和几个女伴说话,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没喝酒,说话时眼睛弯出两道温软的弧,盛着光。
陆凛看着那个笑容,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些。
宴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宾客陆续离场,侍者开始收拾残局。钢琴师也下班了,但音响系统没关,舒缓的弦乐像水一样流淌在空旷的宴会厅里,漫过每一张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椅子,每一只喝了一半的香槟杯。
陆凛送完最后一拨宾客,折返宴会厅时,满堂喧嚣已然散尽,只剩陆尧一人。
陆尧立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静望着满城夜色,手上端着半杯威士忌,冰块融得大半,琥珀色酒液在杯壁洇出一圈圈浅淡的水痕。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河,红尾灯与白前灯织成两条永无交集的光带。巨大的玻璃衬得他背影清瘦,西装肩线利落如刀裁,周身却漫着一层少见的疲惫。
陆凛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光洁的玻璃映出两道人影——相近的身高,相似的轮廓,连微微抬着下巴的角度都如出一辙。但陆尧看着窗外,陆凛看着玻璃上陆尧的倒影。
“都走了?”陆尧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陆尧没再说话,喝了口酒。
扬声器正吐出《维也纳森林》轻快的引子。三拍子无处附着,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一波一波漫过空旷的宴会厅。
陆凛听着,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点了两下,又往旁边挪了半步,顺着节奏踩了几步。动作生涩,前进,横移,并脚,再重来。
“你跟谁学的。”
陆凛的动作僵住了,转过头。
陆尧已经转了身,威士忌杯搁在窗台上,冰块撞出轻响。背光里看不清脸,只看见眼尾泛着点酒意的红。
“这都跳错。”陆尧往前走一步,站到他面前,“前进膝盖松一点,你绷得太直。横移步太大,踩到女伴的脚了。”
陆凛的嘴唇动了动:“……小时候,偷偷看你练的。”
音乐还在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两个人围在中间。陆尧看着他,轻笑了一下,像风轻碰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偷师。”他声音低了些,“偷成这样。”
他伸出手,摆出带舞的姿势,右手虚虚抬着,等陆凛放上来。陆凛犹豫了一下,把手搭过去。陆尧掌心很热,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的,硌得他皮肤发涩。跟着陆尧另一只手扶上他后腰,力道不重,但存在感鲜明。
“我带你走一遍。”陆尧说,带他往舞池中央走。
一开始全是错的。
陆凛不会女步。他总想主导,总想往前,总在应该后退的时候僵着不动。陆尧的皮鞋被他踩了三次,第一次鞋尖,第二次脚背,第三次差点踩到脚后跟。陆尧没发火,只是停下来拆解动作,一步一步教:“这里,我进你退。这里,横移。这里,转。”
教到第三遍,陆凛还是错在同一个地方。陆尧叹了口气。
“换。”他松开手。
陆凛愣住。
“……换什么?”
“你跳男步,我跳女步。”陆尧已经站到跟随位,右手抬起,等他来引带。
陆凛看着那个姿势,喉咙发紧。但他还是伸出手,扶上了陆尧的腰。西装的料子很滑,底下的肌肉绷得发硬。他另一只手握住陆尧的手,发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扬声器切入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铜管乐压着小调的沉郁,铺进大厅。陆凛带着陆尧开始移动,这次顺了很多。陆尧跟得极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旋转时轻得像片被风托着的叶子。身体在他手下弯曲、舒展、回旋,裤腿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鞋底擦过地毯,几乎没声。
陆凛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他手指短一点,骨节更粗;陆尧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他掌心里温温的一截。他能闻到陆尧身上的味道,混着雪茄、威士忌,还有冷松檀的气味,喷在他锁骨下方,平稳,却烫人。这味道他太熟了,熟到一闻见,身体就自动绷紧——警惕,顺从,随时等着接指令。
但此刻不是。此刻陆尧在他怀里,跳着女步,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他的领带松了,最上面那颗衬衫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额前的碎发照得发亮,发梢扫在眉骨上,随着舞步轻轻晃动。
陆凛忽然想起他十岁那年,躲在主楼舞蹈室的门缝后面,偷看陆尧练舞。
那时陆尧十六,白衬衫黑西裤,背挺得笔直,跟着老师旋转、滑步、定格。每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脸上没表情,只有额角渗着细密的汗,冷硬得像座冰山。他偷偷学着比划,对着镜子练,盼着有天也能那样——挺直,利落,挑不出错。
现在他带着这座冰山跳舞,冰山在他怀里化了,渗出温热的活人气息。
曲目滑入哈恰图良《假面舞会》。弦乐骤然拉高,凄厉而癫狂。陆凛鼻尖萦绕着的冷松檀更浓了些,还莫名其妙混进一丝海洋的气息。两人越转越快,有种站在浪尖上的失重感,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都像潮水在把他往对方怀里推。
陆尧腰侧的肌肉在他手掌下绷紧,低垂的后颈凸起一截颈骨,汗液反着顶灯的冷光。他一直没有抬头,长睫投在眼睑下的阴影随着舞步轻颤,像蝴蝶扇翅。陆凛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那两片颤抖的阴影。
一个急转。陆尧鞋跟卡进地毯绒里,重心一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陆凛手臂猛地收紧,陆尧额头重重撞在他下巴上,肩膀磕着胸腔,贴在一起的地方瞬间烧起来。另一颗心脏在他怀里狂跳,隔着衬衫一下下撞他的肋骨。
谁都没退。陆尧额头抵着他下巴,呼吸全喷在他喉结上,烫得发麻。陆凛手扣紧他的腰,西装下的肌肉硬绷得微微发抖,像拉到极限的弦,再用力就要断。
癫狂的弦乐在头顶盘旋。
忽然一声急促的吸气,陆尧往后退了半步,冷气瞬间倒灌进陆凛空荡的胸口。
陆尧抬起头,眼底烧着暗火,但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跳得还不错吧?”陆凛开口。他想说点什么,把刚才的异常掩盖过去。
陆尧看着他,嘴角牵出一个讥诮的笑。
“勉强及格。”他说,“上正式商务场合,还是不行。”
陆凛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攥,又松开。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他心里升起一种急于抓点什么来遮掩刚才狼狈的迫切,于是他想起周明薇今晚穿烟灰色裙子的样子,想起她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想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明薇应该不会嫌弃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搭在肩上的手像碰了烙铁般弹开,另一只手猛地抽出,指甲在陆凛掌心划出一道白痕。
陆凛被这股蛮力带得趔趄。
再站稳时,陆尧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
顶灯打在他僵直而微微有些发抖的脊背上。
《假面舞会》最后一个重音砸落,大厅陷入死寂。
“回去了。”陆尧声音冰冷。
他没回头,说完就往门口走。脚步声在空厅里响,又快又重,像在逃离什么瘟疫。
陆凛站在原地,看他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合页发出凄厉的哀鸣,砰然砸拢。
扬声器切入《春之声圆舞曲》,清脆、明亮、近乎刻毒的欢愉,在空荡的舞池上方雀跃,嘲笑此刻站在舞池中央、舞伴已经离场的人。
陆凛在原地立了片刻,掌心还粘着一层湿冷的汗,和陆尧骤然抽离时留下的刺痛。
他走到窗台前,端起陆尧剩的那半杯威士忌,仰头咽下,激出一阵阵痉挛。
落地窗外,那辆迈巴赫尾灯在漆黑里拉出两道烫红的血线。
陆凛透过空了的玻璃杯看着那两道红光消失,在绝对的黑暗里,长久地站在冷气风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