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雨连绵,济世堂后院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老兵张忠带来的孩子叫小石头,今年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可此时的小石头,下半身裹着厚厚的粗麻布,身上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尿臊味。「江仙医,小石头这孩子打小就遗尿,我们总以为是年纪小,可这两年他越来越没力气,肚子鼓得像个皮球,腿也慢慢走不动了……」张忠眼眶通红,「这几日,他连水都喝不下了,吃什么吐什么。」江月见蹲下身,轻轻揭开孩子背后的衣服。在脊椎尾端,她看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带着一小撮黑毛的凹陷——隐性脊柱裂。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这不是普通的排尿问题,这是神经受损导致的「神经源性膀胱」。孩子的膀胱像一个永远无法排空的、高压的水球,五年的时间,那些排不出去的尿液一直在缓慢而持续地「淹没」他的双肾。江月见用手轻轻叩击孩子的肾区,小石头只是虚弱地哼了一声,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王爷,这不是石淋,也不是堵塞。」江月见转向李策,声音冷得发颤,「是他的脊髓神经断了。他的膀胱收缩不了,尿液倒流,把肾脏活生生憋死了。」在现代,这需要清洁导尿、需要膀胱扩大术、需要神经电刺激。「江月见,你既然看出了病根,难道不能……」李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我拿什么治?」江月见猛地转过身,指着桌上那几根消过毒的银针,「他的肾脏已经萎缩得只剩下一层皮了,那是尿毒症!我手头没有透析液,没有干净的导尿管,我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化检验都做不了,我连他现在血钾有多高都不知道!」接下来的两天,是江月见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四十八小时。小石头开始出现全身抽搐,这是高氮质血症侵犯了神经系统。江月见跪在病榻前,一次次试图用中药降压、用针灸缓解抽搐,但她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在拖延死亡的脚步。「姐姐……」小石头在短暂的清醒中,抓住了江月见的衣角,小小的手指冰冷而浮肿,「我是不是……要坏掉了?阿爹说……坏掉的东西,要扔掉吗?」江月见鼻尖酸得彻骨,她紧紧握住那只小手,泪水夺眶而出:「不,小石头最乖了……姐姐在修你,姐姐会努力修好你的……」黎明时分,小石头在频繁的抽搐中引发了心跳骤停。江月见发疯似地做着胸外按压,一下、两下、三下……她双目通红,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彷彿只要她不肯停手,死神就无法将这个孩子带离。「够了,月见。」李策从身后强硬地抱住了她,将她从那个小小的、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旁拉开。「放开我!他还有救!只要能导尿,只要能控制住毒素……」江月见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他已经走了。」李策的声音低沉而沉痛,他象是一座山,死死地挡住她自虐般的动作,将她的头扣在自己的胸膛,感受着她绝望的颤抖,「江月见,看着我!你救了几百个人,你不是神。你带来的火种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错,是这天命不公!」江月见脱力地瘫软在李策怀里,哭声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那种身为专科大夫,明明看穿了每一处病理,却被时代的荒凉死死扼住咽喉的无力感,将她的骄傲粉碎得干干净净。这冷冰冰的大唐,没有生化检验,没有血液透析,只有无穷无尽的生老病死。在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异类,是一座悬浮在千年荒原上的孤岛。而这座孤岛周围,唯一能给她一点温度的,竟是这个她曾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李策……我真的好怕。」她回过身,死死扣住李策腰间的锦带,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在惊涛骇浪中寻求最后的一丝生机。李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件带着他体温的长袍,将她紧紧裹住,收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低头用手轻抚她满是泪痕的脸颊,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冷冽而决绝。「我在。」李策在她耳边呢沈,每一个字都象是刻在骨血里的誓言,「月见,别回头看。这世间的黑暗与荒芜,本王替你挡着。你要建的医城,你要造的器械,本王便是散尽家财、负尽天下,也一定为你办到。」江月见靠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听着那如鼓点般沉稳的心跳。在这陌生的时空,这份近乎疯狂的守护,成了她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据。这一夜,原本筑起的清冷防线,在小石头离去的哀恸中,终于向这个男人彻底敞开了一道口子。她依旧是那个冷静的大夫,但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孤身一人,去面对这漫长的千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