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裴昭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106 字

 

第三日午后,马车过了永定河上的石桥。

 

官道渐渐宽起来,路上的行人也密了。挑担子的、赶驴车的、骑高头大马的,来来往往,尘土飞扬。

 

岑笙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远处京城的城墙灰扑扑地横在天底下,像一条卧了千年的老龙。

 

城墙根下有成片的杨柳,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像漫天撒着金箔。她看了一阵,把车帘放下,回头对薛邈说:“快到了。”

 

薛邈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手搁在膝头,闻言才慢慢睁开。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唇上还是淡白。

 

他朝窗外看一眼,只嗯了一声。越靠近京城,他越静。岑笙觉出来了。

 

他身上那种从前在清河村小院里蛰伏多年的、沉得发冷的东西,到了这里忽然像被什么唤醒了,从骨头缝里往出渗。他不再是清河村里那个谁都嫌的瘫子二叔了。

 

他是靖北侯府绣娘的儿子,是要去找裴二公子借马的人。

 

马车进了城门。城门口的兵卒拦下车验了路引,又掀帘看了一眼。见车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坐着的病秧子,女的打扮朴素,便没再多问,挥手放行。

 

京城里头比外头还热闹。街面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路两边店铺林立,幌子挂得密密匝匝。卖糖炒栗子的在门口支着大锅,热气混着甜香扑出来,熏得岑笙鼻子发酸。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到京城。清河村的石桥、青石板、歪脖子枣树,跟这儿比,像上辈子的事。

 

凌墨在车外说了一声“到了”。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宽巷。

 

巷子两边都是高墙灰瓦,朱漆大门一座挨着一座,门前蹲着石狮子,个个威武。最里头那家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靖北侯府。门前两个家将按刀而立,看见马车停在阶下,都望过来。

 

凌墨翻身下马,上前递了名帖。家将看了名帖,脸色微变,转身就往里跑。不一会儿,一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人迎了出来。

 

他生得圆胖,满脸是笑,眼角却精光闪动。他朝马车拱了拱手,说:“薛二爷,我家二公子等您多时了。快请。”

 

岑笙扶着薛邈下来,推着他进了侯府。侯府里树高庭深,一路走进去,只听见鸟鸣和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那中年人把他们引到西边一处花厅前,说二公子去校场了,马上回来,让下人先上茶。

 

花厅里陈设简洁,墙上挂着一把旧弓和半幅褪了色的舆图。

 

薛邈的轮椅停在窗边。窗外的竹影斜斜地投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瘦。

 

过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外头响起靴声。一个年轻人大步进了花厅。

 

他穿一件玄色箭袖,腰束铜带,身量极高,肩宽腿长。他的脸晒得微黑,眉骨高,眼窝深,目光极亮。

 

他先看见薛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把他满脸的兵戈气都冲淡了

 

“薛邈。你总算来了。”裴昭说。

 

他大步走到薛邈面前,单膝往下一沉,半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的目光从薛邈的脸落到他的腿上,又回到他脸上。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薛邈的肩,又收回来,在自己的膝盖上拍了一记:“好。还是那个样子。我娘听说你要来,昨晚就开始翻压箱底的旧衣裳。说怎么也得给你做几身像样的。她还想认你当干儿子。我说您可等等,人家还带着家眷呢。”他说着,目光往岑笙身上一落,带着极直白的打量和几分好奇。

 

岑笙行了个礼。裴昭站起来,朝她抱拳:“岑娘子,你的名字我早有耳闻。清平县那案子,都察院里有人夜夜看卷宗,看的就是你们递上来的东西。我爹若在世,定要跟你喝三碗酒。”他说得爽快,嗓门也不压,把花厅里的鸟鸣都盖下去了。

 

薛邈接过话:“裴昭,我这次来,不只要递状纸。”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信口用蜡封着。裴昭接了,也不避讳,当场拆开来看。他看着看着,脸色沉下来。看完后,他把信折好,放到桌上。

 

“你想上马。”裴昭说。

 

“我想上马。”薛邈说。

 

裴昭没有笑。他走到墙边,把那张旧弓拿起来,拉了拉弦。

 

弦声嘣的一下,又脆又响,像一声极远的闷雷。他转身看着薛邈,目光从方才的热络变成了审视,像在估量这个人还剩下几分当年的筋骨。

 

“校场上没有台阶。轮椅进不去。”裴昭说。

 

“我知道。”

 

“你的腿若是在马上撑不住,掉下来,可不比十二年前摔得轻。”

 

“我知道。”

 

裴昭不再问了。他把弓挂回墙上,走过来,拍了拍薛邈的肩,说:“明天早上,我让人在后院校场给你留一匹马。马不高,性子温,可也不是谁都能骑。你想上,我扶你上去。”

 

他说着,又看向岑笙,“岑娘子若放心不下,也来看。我的校场,旁人进不来,你进得来。”

 

岑笙看着薛邈。他也正侧过头来看她。两人的视线在花厅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她点了一下头。裴昭便笑了,转头吩咐外头的下人摆饭,又叫人来把西跨院收拾出来,说让薛二爷和岑娘子住下。他说话快,安排得也快,半点没有侯府公子的架子。

 

等人都退下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薛邈说:“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

 

他的笑声收了,脸也板了起来,“王克诚的人在京城有根底。你们进京的事,压不住三天。三天之内,会有人找上门。外头的事你交给我,内院的事,你自己当心。”说完,他一掀袍角,大步走了。

 

花厅里重新静下来。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

 

岑笙走到薛邈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抬手按住她的手背,按了一会儿。

 

他的手掌心全是薄汗。她头一回见他出汗。他知道,这一关,他等了很多年,也怕了很多年。

 

马在前头等着他。人也在前头等着他。他若上不了马,这一辈子就真的废了。

 

她弯下腰,把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他身上的桐油味淡了,药味还留着。她说:“明天,我陪你上马。”

 

他没说话,只把手收得更紧了些。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斜下去,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旧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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