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伏笔
夜色像一层微凉的墨,缓缓覆上玄宸学宫的飞檐重阁。
道旁的灵械路灯次第亮起,淡青色的光沿着石板路铺展开,把树影拉得很长。白日里的演武声、谈笑声渐渐平息,只有远处的后勤区还传来零星的响动,那是工坊的学徒在连夜赶制零件。
学宫西侧的宵夜摊还冒着热气。几张简易的合金桌子旁,围坐着三三两两的学员,有卢氏本族的,也有三大帝国来交流的。灵食机吐出热腾腾的营养粥,配着腌制的星兽肉干,是戍边回来的子弟最爱的味道。
卢曜衡端着一碗粥,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还是那身景家旁支的制服,半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粥,热气模糊了眉眼。周围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飘进耳朵里,被他不动声色地分拣、梳理。
“……你们是没看见天枢港那场面!那星兽,三十多米长,甲壳硬得跟什么似的,皇家护卫队集火都打不动。”一个曜煌圣央的学员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着,“结果卢氏总长驾着玄宸镇墟就下来了,一刀,就一刀!直接把那东西劈成两半!”
“吹的吧?一刀?那可是裂墟兽级别的,再变异也不至于这么夸张。”旁边澜汐的学员不信。
“骗你干什么?当时我就在场!”那学员急了,“好多人都看见了!刀光劈下来的时候,整个大厅都亮了。说真的,要不是卢总长来得及时,我们估计都得交代在那儿。”
“星域第一嘛,正常。”一个朔烬的学员闷声插嘴,手里把玩着战刀的刀鞘,“我们陨星集团军的老人都说,卢曜衡这个人,是天生的战场杀器。你们是没见过他当年单枪匹马闯裂隙带,砍了那头沧溟巨兽的时候。”
“得了吧,再厉害也是卢氏的人。”另一个曜煌学员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咱们三皇子也不差,只是没遇上而已。真对上,未必就输。”
“拉倒吧。”朔烬那学员嗤笑一声,“天枢港的时候,你们三皇子不也在?咋没见他上去一刀劈了星兽?”
“你——”
眼看就要吵起来,旁边澜汐的学员连忙打圆场。
卢曜衡默默喝了一口粥,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了。敬仰也好,不服也罢,于他而言都无足轻重。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斜对面的另一张桌子上。
褚烽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前的粥一口没动。他帽檐压得很低,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很奇怪,三短一长,像是某种暗号。
他的精神屏障一直展开着,隔绝了探查。但卢曜衡能感知到,屏障深处,那股微弱的虚空波动正在和远处的某个点呼应。
——学宫里还有他的同伙。
不止一个。
卢曜衡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这有点意思。一个曜煌褚家身份的奸细,混进学宫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内应。是卢氏内部的人,还是其他帝国的?
他没有急着动手。
抓一个褚烽容易,打草惊蛇就不划算了。他要的是后面那条线。
喝完粥,卢曜衡放下碗,起身往灵械工坊的方向走。
夜里的工坊区戒备森严,巡逻的机甲小队沿着外墙缓缓走过,探照灯的光柱在墙上来回扫动。这里存放着银霜裂墟兽的完整样本,是整个学宫守卫最严的地方。
卢曜衡没有靠近,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路尽头是异变研究室的后门,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还是不对。晶核的能量频率一直在变,常规的抑制公式完全不适用。”是温景遥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就像……它本身就是活的,在自己进化。”
“怎么可能。”另一个声音是卢砚舒,她今晚过来帮忙调试仪器,“晶核只是能量核心,又不是完整的生命体。”
“你自己看。”温景遥道,“这是三个小时前的读数,这是现在的。它的能量衰减速度比普通星兽慢太多了,而且还在主动吸收空气中的游离虚空粒子。再这么下去,就算死了,晶核说不定都能重新活化。”
里面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总长知道吗?”卢砚舒问。
“已经上报了。”温景遥叹气,“要是真能死而复生,那才是真的麻烦。你想想,战场上你好不容易砍死一头,转头它又活过来了……仗还怎么打?”
卢曜衡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眼神微沉。
这件事苏垣的报告里提过,但没有温景遥说的这么详细。死而复生……如果银霜裂墟兽真有这种特性,那之前所有的作战逻辑都要推翻。
他轻轻退后一步,打算离开。
门却忽然开了。
温景遥端着废弃的样本托盘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
“你是?”她愣了一下。
“景家旁支,景言。”卢曜衡微微低头,语气恭敬,“我来找景屿帆执事,听说他在这边,走错路了。”
温景遥哦了一声,没多想。景家旁支子弟多,很多她都不认识。她把托盘放到门边的回收架上,揉了揉眉心:“景屿帆在前面的阵法室,这边是研究室,闲人不让进的。”
“抱歉。”卢曜衡做出要走的样子,又状似随口地问,“温师姐,刚才听你们说,星兽的晶核有问题?”
温景遥看了他一眼。
换作平时,她不会跟一个旁支子弟说这些。但眼前这青年眼神干净,带着几分好奇,没有别的杂念。而且都是卢氏阵营的,说说也无妨。
“是有点奇怪。”她低声道,“这头新型星兽,和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光是甲壳硬、能吸收脉冲,连晶核的活性都强得离谱。我查了旧档案,百年前虚渊之变的时候,好像也出现过类似的星兽,但记录都不全,被封存在元老阁的机密库里了。”
“虚渊之变?”卢曜衡重复了一遍。
“嗯,很古老的事了。”温景遥摆摆手,“我也是偶然看到的只言片语,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清楚。好了,你快去找景屿帆吧,这边晚上管制严,别乱逛。”
“好的,多谢师姐。”
卢曜衡转身离开,脚步不快。
虚渊之变。
百年前的事件,记录不全,封存机密库。
还出现过类似的新型星兽。
他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看来事情的源头,比想象的还要早。
走到演武场附近的时候,欢呼声和兵器碰撞声传了过来。
夜间的演武场灯火通明,围了一大圈人。场中两道身影正在高速交手,一个是卢绾玥,一身轻便特战甲,短刀翻飞,攻势凌厉;对面是个曜煌圣央的学员,手持长戟,步步退守,已经有点招架不住。
是白天挑衅的那几个曜煌学员,约了卢绾玥夜里切磋。
“好!”
卢绾玥一刀逼开对方的长戟,顺势一个旋身,短刀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全场喝彩。
那曜煌学员脸涨得通红,收了兵器,闷声道:“我输了。”
“承让。”卢绾玥收刀,嘴角扬着得意的笑。
人群外,曜煌朔衍抱着胳膊站着,脸色不太好看。他本来想让手下挫挫卢氏子弟的锐气,没想到反过来输了。
“三皇子,要不……我上去?”旁边的护卫低声问。
“不用。”曜煌朔衍冷冷道,“赢了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他话音刚落,演武场的另一边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重型机甲对撞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卢昭衍的玄色重型机甲和朔烬烈峥的黑色重型机甲撞在一起,能量护盾炸开一圈圈波纹。两人都是力量型,硬碰硬,火星四溅。
“痛快!”朔烬烈峥的声音从机甲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卢兄力道够劲!再来!”
“来!”
两架机甲再次冲撞在一起。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为这场硬碰硬的对决叫好。没人注意到,人群外围,褚烽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演武场,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卢曜衡立刻跟了上去。
褚烽走得不快,沿着演武场的外墙往东边走。东边是学宫的旧藏书阁,平时很少有人去,晚上更是偏僻。
他似乎很熟悉路线,七拐八绕,避开了好几队巡逻的守卫。走到藏书阁后面的死角,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色吊坠。
吊坠亮起一点微弱的银蓝光。
墙壁上,一个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的暗门,缓缓打开了。
褚烽闪身钻了进去。
卢曜衡站在远处的树后,眼神平静。
密道。
玄宸学宫建了数百年,有几条密道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个帝国来的交流学员,怎么会知道卢氏学宫的密道?
除非……里面有人接应。
他没有立刻跟进去。
密道里空间狭窄,一旦有埋伏,容易被动。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这条密道通向哪里。
卢曜衡闭上眼睛,精神力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开,顺着密道的方向探过去。
密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地下密室。
密室里还有一个人。
“你怎么才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个男人,“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褚烽的声音,“天枢港的样本数据,还有新型星兽的基因序列。老大要的东西,我都搞到了。”
“不够。”那人道,“老大要的是穹垣星环的核心阵法图,还有卢氏藏的虚空之瞳标本。星兽数据只是顺带。”
“阵法图哪有那么好拿。”褚烽冷笑,“在工坊地下三层的核心资料库,守卫严得离谱。我需要时间,还要你们配合。”
“后天晚上,学宫有星兽实战演练,守卫会调走大半。”那人道,“到时候我们动手。你负责引开警卫,我去拿资料。”
“可以。”褚烽顿了顿,“不过,我今天发现个人,有点可疑。景家旁支的,叫景言,总觉得哪里不对。”
“景言?”那人沉默了一下,“没听过。景家旁支那么多人,兴许是你多心了。小心点,别暴露了。卢曜衡还在母星,要是惊动了他,计划全完。”
“他一个总长,哪会注意这种小事。”褚烽不以为然,“行了,我先走了,待久了惹人怀疑。”
密道的暗门重新合上。
片刻后,褚烽从原路返回,快步离开了藏书阁。
卢曜衡依旧站在树影里,没有动。
虚空之瞳标本。
穹垣星环核心阵法图。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星兽样本不过是幌子。
他听过虚空之瞳。那是卢氏最高机密,据说和百年前的虚渊之变有关,封存在家族最深处的禁地,连很多元老都不知道具体位置。这帮人居然知道卢氏有这个东西,还想动手。
还有密道里的那个人。
声音很陌生,精神波动也很隐蔽。但卢曜衡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特征——那人的灵能波动里,带着和褚烽一样的、淡淡的虚空裂隙图腾印记。
是同一个组织的人。
而且,那个人就藏在玄宸学宫里。
可能是教员,可能是执事,也可能……是卢氏自己的子弟。
卢曜衡眼神冷了几分。
内鬼比外敌更麻烦。
“苏垣。”他对着领口的微型通讯器低声道,“查学宫内部的人,重点排查藏书阁、工坊、阵法室的执事和教员。找一个人,中年男子,灵能共生中阶,左手有旧伤,精神波动带虚空辐射残留。”
“收到。”苏垣的声音立刻响起,“另外,总长让查的虚空裂隙图腾,有线索了。”
“说。”
“和百年前的虚渊之变有关。”苏垣语速很快,“当年有个秘密组织,叫‘虚瞳’,信奉虚空力量,认为人类应该和星兽融合,进化成新物种。当年制造了好几起裂隙事故,害死了很多人。后来被三大帝国和卢氏联手清剿了,据说余党一直没肃清。”
虚瞳。
卢曜衡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果然。
百年前就存在的组织,蛰伏到现在,又出来兴风作浪了。
“还有一件事。”苏垣继续道,“我们查了褚烽的入境记录,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随行的还有几个侍从,身份都有问题。现在分散在母星的各个地方,像是在踩点。”
“他们的目标不只是学宫。”卢曜衡轻声道。
“是。”苏垣语气凝重,“属下担心,他们可能想对穹垣星环动手。”
卢曜衡抬起头,望向夜空。
云层之上,是层层叠叠的守护大阵,泛着淡金色的光。那是卢氏经营了数百年的根基,是母星所有生灵的屏障。
如果虚瞳的人想打大阵的主意……
“加大母星全境的排查力度。”卢曜衡吩咐,“尤其是大阵的几个核心节点。秘密进行,不要惊动元老院。”
“是。”
通讯切断。
夜色更深了。
卢曜衡从树影里走出来,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学员宿舍走。路上偶尔碰到巡逻的守卫,看到他的景家制服,都没有盘问。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虚瞳组织,百年前的余孽。
新型银霜裂墟兽,人为制造的变异。
天枢港的裂隙,是他们撕开的。
学宫里的内鬼,配合褚烽行动。
目标是穹垣星环阵法图,还有虚空之瞳标本。
他们想干什么?
释放更多的星兽?还是……打开更大的虚空裂隙?
如果是后者,那可不是简单的袭击事件,而是灭世级的灾难。
走到宿舍区门口的时候,迎面碰到了几个人。
是云晏叙和几个澜汐的学员,刚从工坊那边回来,手里还拿着数据板。云晏叙边走边和身边的人讨论着星兽能量模型,眉头微蹙,看得出来是遇到了瓶颈。
擦肩而过的时候,云晏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卢曜衡一眼。
“这位兄弟,等一下。”
卢曜衡脚步微顿,转头,露出几分疑惑:“阁下有事?”
“你是景家的?”云晏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刚才好像在研究室门口见过你。你也对星兽研究感兴趣?”
“略懂一点。”卢曜衡微微低头,“旁支子弟,没机会接触核心,就是好奇。”
云晏叙笑了笑。他性格温和,没有架子。“我叫云晏叙,澜汐来交流的。我听温景遥提过,你们卢氏在星兽抑制方面走得很远。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二。”
“不敢当。”卢曜衡道,“我知道的不多。”
“没关系,就是聊聊。”云晏叙似乎来了兴致,“你说,这种新型星兽,会不会不是自然变异,而是人为的?”
卢曜衡抬眼看他。
这位澜汐世家的次子,眼光倒是很准。
“为什么这么说。”他不动声色地问。
“直觉吧。”云晏叙耸耸肩,“太巧了。刚好在三大帝国临时联盟的时候出现,刚好在中立港撕开裂隙。而且这种能量吸收特性,不像是自然进化出来的,倒像是……专门针对我们的虚空抑制武器做的改良。”
他身边的学员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乱说。这种猜测没有证据,传出去容易惹麻烦。
云晏叙却不在意,继续道:“要是真的有人在背后操控星兽,那事情就大了。可惜我们手里没有样本,没法深入研究。”
卢曜衡看着他。
这个人,心思缜密,眼界也够。如果只是普通的世家子弟,不会想到这一层。
“也许吧。”卢曜衡没有正面回答,“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宿舍区。
云晏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云二少,这人谁啊?”旁边的学员问,“不就是个旁支子弟吗,你跟他说这么多。”
“旁支子弟?”云晏叙摇摇头,眼神深邃,“你见过哪个旁支子弟,面对我澜汐云家的人,能这么从容不迫的?连一点局促都没有。”
而且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隐约感受到一丝极淡的威压。
虽然对方收得极快,几乎察觉不到,但那种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当年在星域大比的擂台上,远远望见过的那位卢氏总长。
不可能吧。
云晏叙失笑。
卢曜衡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伪装成一个旁支子弟,混在学宫里。
肯定是错觉。
“走吧,回去整理数据。”他收回目光,带着人离开了。
宿舍里,卢曜衡关上门,卸下了脸上的伪装。
普通的面容缓缓变化,恢复了原本冷峻精致的轮廓。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的夜色。
母星的夜晚很安宁,城市的灯火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金色的河。远处的演武场还亮着灯,偶尔传来几声口令。
谁能想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这种地步。
百年前的组织卷土重来,新型星兽只是开端。他们的目标是穹垣星环,是虚空之瞳,甚至可能是……整个人类世界。
卢曜衡指尖凝聚起一点玄金色的光芒。
光芒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扭曲的裂隙图腾。
虚瞳。
他盯着这个图腾看了很久。
第二天,还有更多的交流活动。
后天晚上,就是对方动手的时间。
他有的是时间。
卢曜衡松开手指,光芒消散。
夜色深沉,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早已布好了局。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