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锦体社暗箭伤燕,打虎汉醉闹菜园

首轮过后三日,“踏雪社”三个字在东京的热度,比争锋会本身还高。快活林的盘口连夜改了:一赔二十,改作一赔六。瓦子里的说书人收了三回赏钱,把“鼓上燕”越说越神。
次轮的签也出来了:踏雪社,对锦体社。
东京人提起锦体社,先想起的不是鞠,是花绣。这社里的人个个一身好刺青,出得场来,先脱了号衣亮臂,麒麟的,蛟龙的,看台上女眷的彩声先去了半场。他们的鞠也踢得好看:拐尖、插花、肩背停球,一颗鞠在他们身上滚,肩上停一停,背上睡一睡,像养熟了的雀儿。论脚下之巧,天雄社拍马难追。
社长是个帮闲出身的,人称花太岁。
吴用打探回来,说了这一节。林冲听到“帮闲出身”四个字,沉默了半晌。高俅当年,便是帮闲里踢出来的。
“这一社,踢的不是球。”他说,“是给人看的球。看客喝彩,他们便算赢。”
看客的彩声,填不平比分。锦体社自己也明白。所以东看台上那个记小账的管家,如今查实了,正是锦体社的,他那本账上,记的不是踏雪社的破绽,记的是时迁那双腿。
二月十二,次轮开鞠。
锦体社先亮花绣,彩声雷动。踏雪社素白号衣往场里一走,便有人笑:“出殡的来了。”
开鞠之后,锦体社当真好看。五个人传踏雪八个人,鞠在他们脚上、肩上、背上滚,就是不往前走。彩声一浪一浪,踏雪的八条白影退回半场,钉成一片,谁也不伸脚。
林冲立在场边,一动不动。
他在数。锦体社传十脚,九脚在自家后场;他们敢在任何人面前耍花活,独独绕开鲁智深三丈;他们控球的时辰比踏雪多一倍,脚下的地界,往前挪的不到一里。
好看,不往前走,便是白好看。
传到第二十几脚,锦体社终于腻了。一个漏脚,鞠出了花丛,时迁到了。没有人看清他从哪儿冒出来的。带鞠只三步,两扇门关过来,他不进不退,脚后跟一磕,鞠从两人腿缝里溜出去,斜斜落在另一头的空当里。
张三在。张三的射门笨、直、快,像一根门闩捅进网窝。
一比零。方才半场的彩声,全成了给这一鞠垫场的。
花太岁的脸,在满身花绣里慢慢沉下去。他往东看台瞥了一眼。那管家微一点头。
鞠重开,锦体社不玩花了。他们的球开始往低处走,往人腿上走。张三被勾了一跤,李四挨了一记拐肘,贾部署的锣,一记也不响。
然后,时迁得球,其实,他已经把球传出去了。
鞠离脚的刹那,他身前一人迎面撞来,身后一人贴地铲到。人尚在半空,退无可退,那双腿在雪泥里生生拧了一下。一声闷响,不像鞠响,像枯枝。
全场静了一瞬。
时迁没有喊。他抱着脚踝坐在雪地里,脸白得像身后的雪,汗一层一层地冒。他把那声呼喊咬碎在嘴里,偷儿从小学的头一课:喊疼的人,先露怯。
“争鞠相撞,各不相干。”贾部署慢吞吞地鸣了锣,“开鞠。”
林冲一步一步走到场边,走得很稳。他弯下腰,亲手把时迁背起来,背上滚烫。
耳边一个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问的却是:“教头……俺还能上么?”
“能。”林冲说,“我说你能,你就能。”
顶上来的是个泼皮。踏雪社剩下的球踢得一点也不好看:桩功,撞,滚,铲。花绣碰上冻硬的雪泥,一片一片地蔫。混战里,李四用胸膛把一颗高球砸进门窝。终场前锦体社回敬一记花活,满场喝彩,二比一,彩声归他们,胜负归踏雪。
回了菜园,请来的老大夫捏着时迁的脚踝,捏一下,时迁的指甲掐进掌心一下。
“筋伤成瘀,瘀久成毒。”老大夫捻着胡须,“老朽这便用热汤药揉开,揉散了瘀,再上膏药。百日之内,下不得地。”
百日,争锋会早就散了。
“不许揉。”林冲说,“也不许热。”
满屋的人都看过来。老大夫的脸登时挂不住:“自古治伤,哪有用凉的?血遇寒则凝!”
“肿,是血淤在里头打架。”林冲道,“热,是给它添兵;揉,是给它助阵。都不许。要叫它收兵,用冰。”
他点将一般地吩咐下去:“取雪窖的冰。何师傅,缝一只布囊,冰捣碎了敷上,外头布带缠紧,紧而不勒。腿垫起来,垫得比心口还高。血最懒,见着高处,就不肯去挤了。”
老大夫气得拂袖:“行伍里的粗法子,治坏了,莫怪老朽没说!”
“治坏了,”林冲说,“我担着。”
当夜冰囊缚上。守夜的班,没人吩咐,泼皮们自己排的:头一夜张三李四,鲁智深抢了三更最冷的一班,说是“洒家火气旺,正好替他烤着”。何一针一宿削出一副拐,拐把上还刻了只燕子。
三更,灯芯结花。时迁盯着自己那双缠起来的脚,看了半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教头。俺七岁上墙,偷的是邻家的枣。娘拿着笤帚追,追不上,坐在墙根底下哭。她说,儿啊,你这身本事,早晚喂了狗。”
他顿了顿:“俺这辈子,本事全长在这双腿上。腿要是废了,俺就真成了娘说的那种人。”
林冲给他换了冰囊,缚好布带,又铺开一张纸,就着灯写:初三之前,冰敷、垫高、不许沾地;初四起,脚趾画圈,一日百次,疼就停;第七日,扶拐;第十五日:
何一针凑过来看了,咂舌:“教头这账,比药方还细。”
“时迁,”林冲把纸压在他枕边,“三天消肿,半月下地,一个月,我把你放回场上。这不是宽你的心,是账。我算得出来。”
时迁看了他很久,忽然咧嘴笑了,眼睛却红了:“好。教头记账。俺记账,也快。”
消息比捷报跑得快。快活林的盘口又变回一赔十,太尉府里放出一句话,只有八个字:
“燕既折翼,看他怎飞。”
第三夜,二更将近,守夜的泼皮刚添了炭,菜园的柴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得山响。
开门的泼皮刚探头,先被一股酒气冲了个趔趄。门外立着一条大汉:身长八尺,胸脯横阔,旧衣裳上全是酒渍,肩头扛着一只酒坛,泥封拍开了,走一步,晃一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醉里透着三分凶悍。
“呔!”大汉打了个酒嗝,声若洪钟,“听说……嗝……你们这儿有个守门的秃驴,单臂摘云?吹罢!俺在景阳冈……”
他晃了晃,扶住门框,把后半句酒话咽回去,重新起头:“武二爷今夜,要与他比比力气!”
泼皮们一拥而上。那大汉也不恼,肩一沉,手一拨,三四个汉子齐齐跌出去,摔进雪泥里。
咦,竟不疼。雪地里滚了一冬的摔法,头一回派上了正经用场。
“好汉子!”李四趴在地上喝彩,“再来!”
园里一声洪亮的笑先到了:“深夜叩门的,好大的酒气!”
鲁智深赤着膊从灯影里出来,往柴门口一站。两条黑塔对上了:一个满身花绣扛禅杖,一个满身酒气扛酒坛。武松把坛子往怀里一送:“秃……师父!先吃三碗,再比!”
鲁智深盯着那坛口看了三息,喉头一动,硬生生把脸别过去:“先把这物件收了!”
吴用闻声出来,一眼看清那大汉的面貌,倒吸一口凉气,压着嗓子急道:“教头,这是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在孟州吃了人命官司,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正各处拿他,他怎么,跑到东京来了?”
林冲立在灯影外,望着柴门口那两条塔也似的身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名单上,又有一个名字,自己长着腿,走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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