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老师点完名，带着他们象征性跑了两圈，很快就宣布自由活动。周扬不知道从哪儿抱了个篮球回来，隔着老远就开始喊：“抽子，打球啊！”
林柚正在树荫底下喝水，头都没抬：“不打。”
周扬走过来，抱着球站在他面前：“你一大学生天天坐着不动，提前过退休生活呢？”
林柚拧上瓶盖：“我先活到退休再说。”
周扬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朔渊：“朔哥，会打篮球不？”
朔渊抬眼：“不会。”
“那正好，我教你。”
周扬随手把球扔过去。
朔渊单手接住，低头看了两秒：“这个？”
“对，就这个。”周扬走过去给他演示了一遍，抬手指着篮筐，“往那个框里扔，进去就算分，离得越远越厉害。”
朔渊看了一眼篮筐，又看了看手里的球，抬手便扔了出去。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周扬站在原地没说话。
林柚也慢慢放下了水瓶。
朔渊看向周扬：“是这样？”
周扬沉默几秒，明显不太服气：“蒙的吧？再来一个。”
第二个篮球扔出去，又是空心。
第三个还是一样。
第四个依旧稳稳落进篮筐。
周扬彻底不说话了。
林柚眼睁睁看着朔渊站得越来越远，从三分线一路退到更后面，终于坐不住了，快步过去一把按住他准备继续投球的手：“差不多得了。”
朔渊低头看他：“为什么？”
林柚压低声音：“让你装大学生，没让你过来刷新人类极限。”
“我没有。”
“你还没有？再往后退两步，你是不是准备直接从操场另一头扔？”
朔渊神色很平静：“已经很轻了。”
林柚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周扬从后面凑过来：“抽子，你俩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那继续，正好凑几个人打一会儿。”
周扬说着，顺手把胳膊搭到林柚肩膀上：“你跟我一队。”
林柚刚准备答应，肩膀上的胳膊突然被人拿了下去。
周扬愣了。
林柚也跟着愣了一下。
朔渊已经站到了两个人中间：“他跟我。”
周扬看看他，又看看林柚，突然笑了：“行，那抽子归你。”
林柚抬脚就踹：“什么叫归他？”
周扬早有准备，笑着往后一躲：“组个队而已，你急什么？”
朔渊却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归我。”
林柚猛地回头：“你别学他乱说。”
“知道了。”
嘴上答应得倒是挺快。
可林柚看他那表情，总觉得这人压根没把刚才那句话忘掉。
几个人凑起来打了二十多分钟。
朔渊刚开始还真像第一次碰篮球，没什么固定动作，可没过多久，他就已经把周扬刚才教的那点东西学得差不多了。林柚只能不断提醒他收着点，别跑太快，别跳太高，更别一巴掌把球拍出操场。
好在朔渊虽然不太懂为什么要装得普通，至少很听林柚的话。
只要林柚瞪他一眼，他就会稍微收一点力。
临近下课的时候，操场上的人已经散了不少。
周扬抢到球以后，一个长传直接扔了过来：“抽子，接着！”
“你他妈能不能别——”
林柚伸手去接。
篮球却擦着他的指尖飞了过去，砰地落在地上，又连续弹了两下，顺着球场边缘一路滚远。
林柚回头瞪周扬：“你传哪儿呢？”
周扬理直气壮：“你手短怪我？”
“你再说一遍？”
两个人还在吵，篮球已经顺着操场旁边的小坡越滚越远。
等林柚再看过去的时候，球已经钻进学校后面那片树丛，彻底不见了。
周扬“啧”了一声：“完了。”
林柚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怎么了？”
“老食堂后面。”
学校宿舍后方有栋废弃食堂，据说是十几年前留下来的，新食堂建成以后就彻底不用了。因为位置偏，平时几乎没人往那边走，外墙爬满了藤，周围又长着不少老树，远远看过去确实有点阴森。
不过现在大白天的，林柚也没往别处想。
“捡回来不就行了。”
周扬立刻把责任甩给他：“你去。”
“凭什么？”
“你没接住。”
“不是你传歪的？”
“我那叫精准长传。”
“你精准个屁。”
林柚正准备继续跟他理论，旁边的朔渊已经朝那边走了：“我去。”
林柚一愣，马上追过去：“等等，我跟你一起。”
周扬在后面喊：“马上集合了，你俩快点！”
林柚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知道了，捡个球能花多久。”
老食堂比看上去远一些。
两个人绕过宿舍，又穿过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才真正到了后面。这边和前面的操场完全像两个地方，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地上到处都是枯枝和碎石，几棵老树挤在一起，把阳光挡得七七八八。
明明离操场没有多远，却安静得有点过头。
林柚扒开挡路的树枝，一边往前走一边问：“这球到底滚哪儿去了？”
朔渊抬了抬下巴：“前面。”
林柚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篮球卡在墙根，表面还沾了不少泥。
“还真能滚。”
他走过去把球捡起来，嫌弃地拍了两下：“行了，走吧，等会儿老师集合。”
身后却没动静。
林柚回头，发现朔渊还站在几步外，正抬头看着废弃食堂二楼。
“看什么？”
“那里刚才有人。”
林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二楼有扇破窗，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窗口。里面没有灯，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学生？”
“不是。”
林柚抱着篮球，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走。”
非常果断。
他现在已经总结出经验了。
从朔渊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人”，基本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昨晚那个白衣孤魂已经给他上了足够深刻的一课，现在他一点都不想主动往灵异事件里钻。
两个人刚转身走出去没几步，林柚忽然感觉脸上一凉。
像有什么细小的水珠落了下来。
他抬手摸了一下：“下雨了？”
再抬头，天上太阳还在。
林柚皱了皱眉，低头的时候才发现，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很淡的白雾。
雾正从草丛和墙根里一点点往外漫。
林柚脚步停住：“朔渊，这是什么？”
“障。”
“说人话。”
“不是普通的雾。”
林柚抱紧篮球，转身就走：“那更得跑。”
结果刚迈出去两步，身后的白雾忽然像活过来一样猛地往上一涌。
林柚眼前瞬间白了。
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挡住脸。
不过几秒，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没了。
操场方向的说话声也没了。
连树叶都像突然静止。
林柚慢慢放下手，四周只剩下一片浓白。
“朔渊？”
没人回答。
他心里猛地一沉。
刚才还站在身边的人不见了。
“朔渊，你人呢？”
声音传出去没多远，很快就被白雾吞掉，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林柚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信号。
“操。”
他抱着篮球站在原地，没敢随便乱跑。
这雾浓得离谱，两三米以外就什么都看不见，脚下的路也开始变得模糊，稍微走远一点，估计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找不到。
林柚只能又喊了一声：“朔渊！”
过了几秒，雾里终于传来回应。
“柚子。”
林柚眼睛一亮，刚准备朝声音那边过去，脚步却突然停住。
不对。
声音确实是朔渊的。
可语气不像。
太轻了。
尾音还拖得很长。
很快，白雾深处又传来一声：“柚——子——”
林柚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放松瞬间没了。
他试探着问：“朔渊，中午吃的什么？”
雾里安静下来。
半天没人回答。
林柚立刻扭头就走。
假的。
身后很快又传来那道声音。
“柚子。”
林柚没理。
“柚子。”
声音越来越近。
林柚脚步也越来越快。
突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啪嗒。
林柚停下。
脚步也跟着停了。
他重新往前走。
啪嗒。
啪嗒。
后面又跟了上来。
林柚后背开始发麻。
他强忍着没回头，怀里的篮球都被抱得更紧了些。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林柚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根本不像活人的手。
湿漉漉的，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五根手指一点点收紧，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凉意。
紧接着，一个东西慢慢贴到了他耳后。
一股腐烂又潮湿的味道钻进鼻腔。
林柚胃里顿时翻了一下。
“林……”
那声音就贴在他耳边，像是在努力确认什么。
“林……抽……”
林柚原本确实挺害怕。
听清这两个字以后，脸直接黑了。
不是。
鬼都他妈能认错？
“老子叫林——”
话还没说完，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忽然猛地一颤。
声音也跟着戛然而止。
林柚愣了。
下一秒，那东西像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一样，突然松开手，猛地往后退。
林柚立刻转身。
白雾里站着一道湿漉漉的人影，离他不到两米。那东西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衣服，身体歪得厉害，脑袋几乎垂到了肩膀上，脸上糊成一片，根本看不清五官。
可它没有看林柚的脸。
它在看他的手腕。
林柚低头。
那片黑色鳞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了出来。
比平时深得多。
边缘还隐隐透着一点金色。
雾里那东西僵在原地。
随后，竟然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林柚看看它，又看看自己的手腕，脑子转了一圈，忽然抬起手。
那东西又退了一步。
林柚心里那点恐惧顿时少了大半。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了？刚才不是还摸我吗？”
那东西立刻往后退。
林柚越来越来劲，又把手腕往前一亮：“来，接着摸，看清楚点，有后台。”
那东西明显顿住。
林柚见它真怕，胆子瞬间大了：“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刚才不是还在那林抽林抽——”
话音未落，雾里的东西突然抬起头。
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炸开。
林柚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下一秒，那东西朝他扑了过来。
“卧槽！”
林柚转身就跑。
“你他妈不按套路来！”
他抱着篮球一路狂奔，身后的脚步越来越快，湿漉漉的声音几乎紧贴着他追过来。
“朔渊！”
没人回答。
“朔渊，你再不来你家柚子要没了！”
这句话刚喊完，前面的白雾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林柚吓得差点直接把篮球砸过去。
可那只手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前一拽。
林柚整个人直接撞进一个怀里。
熟悉的冷意贴上来。
他抬头看清那张脸以后，差点当场给朔渊一拳：“你死哪儿去了？”
朔渊低头看他：“找你。”
“你找个屁，我差点被后面那东西摸死。”
朔渊神色忽然停住：“它碰你了？”
“废话。”
“哪里？”
林柚指了指肩膀：“这里，还有后颈，它刚才整张脸都快贴我耳朵上了。”
朔渊没说话。
可林柚明显感觉到，他脸色变了。
刚才还算平静。
现在却冷得有点吓人。
林柚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那东西已经追过来了。
但它没有继续往前。
只是站在雾里，一动不动。
下一秒，它开始后退。
林柚有点不服：“它刚才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朔渊松开林柚，往前走了一步。
雾里的东西立刻猛退好几步。
朔渊身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没有龙角。
没有尾巴。
那双眼睛也还是黑色。
可雾里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朔渊看着它，语气很淡：“哪只手？”
林柚也愣了一下：“什么？”
朔渊没回头：“它哪只手碰的你？”
林柚看看那东西，又看看朔渊，想了想：“好像是右手。”
话音刚落，雾里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林柚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那东西的右手已经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
林柚站在后面，默默闭嘴。
朔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冷冷看着它：“滚。”
那东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
不过几秒，身影便彻底消失在白雾里。
林柚站在后面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刚才……”
朔渊回头看他。
林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当我没问。”
还是别问。
问了容易晚上睡不着。
朔渊重新走回来，第一件事却不是带他出去，而是低头看林柚肩膀。
林柚被看得莫名其妙：“干什么？”
“脏。”
林柚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沾泥了？”
“不是。”
朔渊抬手，手指从刚才那东西碰过的位置轻轻擦了一下。
林柚缩了缩脖子：“痒。”
朔渊没理，又擦了一下。
林柚忍不住往旁边躲：“差不多得了，衣服回去洗不就行了。”
“还有。”
“哪里？”
“这里。”
冰凉的指尖落到后颈。
林柚整个人下意识绷紧：“你别碰脖子。”
朔渊看他：“为什么？”
“痒。”
朔渊看了他一会儿，倒真把手收回去了。
林柚赶紧往旁边挪开一点，这才想起手腕上的印记：“对了，这个刚才亮了。”
朔渊看过去：“我知道。”
“那东西看见以后吓了一跳，你这个印记这么厉害？”
“有用。”
林柚晃了晃手腕：“那以后我碰见鬼，是不是直接给它们看这个就行？”
“可以。”
林柚顿时觉得安全感暴涨：“早说啊，有这东西我还怕什么。”
朔渊看了他两秒：“刚才谁在喊我？”
林柚动作一顿。
“那是意外。”
“谁说自己要没了？”
“闭嘴。”
朔渊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林柚假装没看见：“赶紧出去，等会儿体育老师都要点第二遍名了。”
两个人往前走。
结果还没走几步，白雾突然又浓了一层。
林柚眼前一白。
下一秒，手被握住了。
这次不是抓手腕。
是直接握住了手。
五指扣进来，握得很紧。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朔渊：“不是，你牵这么紧干什么？”
“怕你再丢。”
“刚才那是意外。”
“知道。”
“我又不是小孩。”
“也知道。”
林柚皱眉：“那你松开。”
“不松。”
林柚挣了一下。
没挣开。
他刚想继续说，雾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砰。
像篮球落地。
两个人同时停下。
很快，又响了一声。
砰。
接着是第三下。
砰。
砰。
声音越来越近。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
篮球还在。
他沉默两秒，默默往朔渊旁边靠了一点：“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一个？”
朔渊看向前方：“不止一个。”
林柚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想走：“要不咱们还是跑吧。”
可身后的路已经没了。
白雾缓缓散开一点。
一条林柚从来没见过的水泥路出现在他们面前。
路两边立着几盏老旧的路灯。
全亮着。
灯光泛黄，照在白雾里，像隔着一层脏兮兮的旧玻璃。
而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穿旧运动服的人影。
它手里拍着篮球。
砰。
砰。
砰。
每拍一下，声音都在空荡荡的路上拖得很远。
林柚盯着它看了几秒。
那东西慢慢抬起头。
直到这时，林柚才发现，它根本没有脸。
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
篮球忽然从它手里滚落。
咕噜噜一路滚过来，最后停在林柚脚边。
林柚低头。
球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帮我捡一下。
林柚盯着看了两秒，抬头十分自然地问：“你自己没手？”
旁边的朔渊没说话。
路尽头那个东西也没动。
林柚忽然感觉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
他侧过脸：“怎么了？”
朔渊看着前方：“别回答它。”
林柚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牵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朔渊：“你怎么每次都晚一步？”
朔渊罕见地没接话。
雾里的东西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他们耳边。
下一秒，路两边所有亮着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一下压了下来。
林柚下意识握紧朔渊的手。
而就在彻底看不见之前，他隐约发现，刚才站在路尽头的那个人影，好像已经不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