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这箱子里没有凭证,只有一场火
“金子,我帮你拿。”
迟星燃把手机往口袋里按了按,跟着宗闻往外走。
“行啊。我负责睁大眼,尽量不把鱼钩当赠品。你负责把我完整带回来。咱俩分工明确,争取别让宗家地下室变成短视频探险现场。”
宗闻低头看了一眼拖鞋,没接话。
老宅地下三层的灯,比宗闻的脸色还省电。
灯罩积着灰,光从缝里漏下来,只够照清前面几步。陈年纸张和浮尘混在一起,吸进鼻腔,干得发痒。
迟星燃忍着喷嚏,往宗闻身边靠了半步。
“这灯是按亮度收费的?宗家别的地方负责烧钱,这里负责给全家省电费。”
宗闻没理他。
从下楼开始,他就没碰过扶手。经过转角时,衣袖擦到墙边,他立刻收了回来。墙根有一片暗褐色的水渍,边缘卷着,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脏手在墙上抹过。
宗闻的脚步停了半拍。
迟星燃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怎么,墙上也有宗家祖训?”
“别碰。”
“我还没碰呢。”迟星燃把手背到身后,“你们家这地方挺有意思,灰尘不能碰,墙皮不能碰,扶手不能碰。那我待会儿是不是只能用意念开箱?”
宗闻抬脚继续往前。
“这里不是什么值得来的地方。”
语气很平,话里的拒绝却没给人追问的空隙。
迟星燃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扒。
今天在厅里,宗闻被一群人围着问孩子的事,都没露出这副脸色。那不是单纯嫌脏。
迟星燃低头绕过一块翘起的地砖,鞋尖在旁边停了一下。
“右转,对吧?”
“嗯。”
“经过两扇门,再往左。出去的时候要是走散了,我就顺着海绵宝宝的脚印找你。”
宗闻回头。
“记路。”
“记着呢。”迟星燃抬手点了点墙上的门牌,“地下没窗,走廊还长得一个模样。认错一个转角,咱俩就得在这儿玩密室逃脱。门票还不退的那种。”
宗闻站在原地,等他把最近一扇门的编号念了两遍,才继续向前。
“别只认地面。门牌、出口、转角,都记。”
“明白。你这是把我当人形导航?”
“你比导航麻烦。”
“导航至少不会在关键时刻没电。”
宗闻看了他一眼。
迟星燃立刻补充:“我说的是手机,别对号入座。你这脾气,一旦对号成功,赔钱都不好哄。”
走廊尽头挂着应急出口指示牌,幽绿的箭头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迟星燃把那块牌子记住,又低头看了眼脚下。
“行,地砖、门牌、出口。三点定位。宗老板放心,我要是真迷路,至少能迷得有理有据。”
宗闻没再说话。
越往里走,头顶的风口越响。嗡嗡声压在耳边,脚边却没多少风,裤腿贴着小腿,凉得人不舒服。
迟星燃摸出手机。
屏幕还有信号,周助理的消息停在刚才,外围已经安排好人手。
他回了句“已到地下三层”,又补了一条:“目前没被抓去祭祖。”
消息发送成功。
迟星燃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手指没有离开电源键。
宗闻瞥了他一眼。
“发给谁?”
“周助理。报平安。”
“只报平安?”
“顺便留证。回头真出事了,至少有人知道咱俩不是手拉手来地下谈恋爱的。”
宗闻停在一扇实木门前。
“西侧档案室,1901到1950。”
门板厚重,边角的漆掉了几块,门牌却擦得干净。锁孔附近有一道细细的亮痕,铜件发暗,唯独那点新露出来的金属色藏不住。
迟星燃凑近半步,没碰门。
“先别开。”
宗闻手里的钥匙停在半空。
迟星燃指着锁片下沿。
“这里被撬过。缺口刚补过颜色,螺丝槽也磨花了。旁边还有粉末,擦得不干净。它别的地方都像过了半辈子,就这把锁刚做完美容。”
宗闻俯身检查,手指在锁片边缘停住。
“近期动过。”
“撬完还修,售后服务挺完整。”迟星燃掏出手机,先拍门牌,再拍锁孔,“留个底。免得回头有人说,是咱俩把百年文物抠坏了。”
“别碰锁。”
“知道,我现在只碰手机。手机比我金贵,至少出事以后还能发定位。”
照片发给周助理后,宗闻才把钥匙插入锁孔。
迟星燃盯着那把钥匙。
“备用的?”
“嗯。”
“那就好。我还担心他们连钥匙都配齐了,等咱俩签字入住。房租押一付三,附赠祖宗账本和地下火灾。”
锁舌退回,门里传出一声干涩的响动。
宗闻没有立刻进去。他握着门把,只推开一条缝,先看门后,再看地面。
没人。
旧纸味迎面压出来,比走廊里重了几倍。迟星燃抬起手背挡住鼻子,眼睛被浮尘呛得发酸。
档案架一排接一排,顶到天花板。架子之间只留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账册、文件箱、卷宗挤在一起,纸签卷边,年份也被灰糊得半清不楚。
宗闻站在门口,指向最里面。
“标着「跨境贸易」的铁皮箱。你要找的东西,可能在里面。”
“可能?”迟星燃望过去,“这词听着就不太吉利。像外卖备注写着「大概不辣」。”
“按归档位置找。有没有,不能保证。”
“明白。找东西,不给旧账本乱认亲。”
铁皮箱在最里面的架子下层,前面压着几册大账本,只露出半张标签。
迟星燃抬脚进门。
宗闻伸手挡住他的右腕。
“别搬重的。”
迟星燃顺势换了左手,右手只拿手机。
“放心,这只手还得给你做饭。属于后续产出的资产,不能随便报废。你要是把它弄坏了,往后夜宵这一项得自己解决。”
宗闻松开手。
“拿到就走。”
“找不到也走。我有奖金,不缺一晚免费住宿。尤其不缺这种带灰、带祖宗、还不包早餐的住宿。”
宗闻看着他。
迟星燃眨了下眼:“我说真的。你们家这地下室连个热水器都没有,服务态度还不如楼下快捷酒店。”
宗闻站到门口,背对室内,视线沿着两边走廊扫过去。
迟星燃蹲在铁箱前,先把手机放到架子空处,屏幕朝上。门牌、锁痕、出口、路线,全在手机相册和脑子里留了一份。
他搬开最外面的账本。
纸页受了潮,边缘粘在一起。账本一挪,里面夹着的散页跟着滑下来。迟星燃用左手托住,重新叠回原处。
“这东西比我还经不起折腾。”
宗闻没有回头。
“慢点。”
“我不急,主要怕它散架以后赖我。古董碰瓷,赔起来一般人扛不住。”
“少说话。”
“你看,咱俩一来就意见不合。外面要是有记者,我建议标题写成《宗氏继承人携同伴深夜探秘,因一本旧账本当场吵到分手》。”
宗闻终于回头。
“你想得太多。”
“没办法,脑子闲着也是闲着。”
迟星燃收了声,继续清理箱子前面的文件。
他没有乱翻,每挪一叠,先记下原来的位置,再把东西放到同一侧。薄灰沾上指腹,纸张摩擦,沙沙声挤满狭窄的档案室。
门外没有脚步。
通风口的嗡鸣一直压着。
宗闻换了两次站姿,海绵宝宝拖鞋的橡胶底在地砖上蹭出浅痕。
迟星燃抬头看了一眼。
“你穿这个来查案,气势不够,童趣倒是挺足。”
“闭嘴。”
“我这是夸你。别人站门口像保镖,你站门口像准备去幼儿园接孩子。”
“迟星燃。”
“好,不说了。主要这拖鞋跟你今天的杀气不太匹配,容易让人误判。”
宗闻没再理他。
迟星燃翻过最后一本账册,铁皮箱上的字露了出来。
跨境贸易,1938到1949。
标签四角发黄,中间还有几道压痕,像被人用指甲来回刮过。
他拍下原样,又伸手摸向箱盖。
没有挂锁。
搭扣合着,边缘有锈。正中有一小块地方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金属色。迟星燃盯着看了两秒,没急着下手。
门锁被动过,不代表箱子也开过。
可这只搭扣上留下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几十年没人碰过。
他用左手托住箱沿,右手捏住搭扣,动作放得很轻。
门口的宗闻忽然偏了下头。
“等——”
迟星燃还没来得及收手,搭扣已经松了。
“咔”的一声。
头顶的灯管跟着滋啦响了一下。
灯光闪了两下,整间档案室沉进黑里。架子、账本和面前的铁箱,全被黑暗吞掉。
风口里的嗡鸣也停了。
迟星燃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掌还压在箱沿,没敢乱动。
“老板。”
“在。先别起身。”
门口亮起一小片白光。
宗闻打开了手机手电,站在门和走廊之间,没有往里退。他先确认迟星燃还在原处,才拿起手机拨给周助理。
远处那块应急出口牌还亮着,绿光落在走廊尽头,像有人在黑里举着一块不太管用的路牌。
“周助理,电力故障?”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宗闻的声音往下压了压。
“不是?人为切断?位置?”
迟星燃没去听那边的回答。
他摸到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光束压低,照进箱子。
里面没有文件袋,也没有成叠的凭证。
铁皮箱空荡荡的,只在箱底贴着一本薄薄的硬壳本。封面颜色发暗,边角磨损得厉害,刚才藏在阴影里,差点和箱底混成一块。
迟星燃把本子拿出来,抹掉封面的灰。
“老板,这箱子是空的。”
宗闻还在门口,视线落在走廊外。
迟星燃翻过封皮,手电光扫过上面的字。
“不过底下压着本笔记。封皮写着……「婉君手记」?”
电话那边还在说话。
宗闻没有应声。
迟星燃抬起头,想问周助理究竟说了什么,鼻腔里先钻进一股呛人的味道。
他停了停。
不是旧纸味,也不是灰尘。
像电线外皮烧化了,里面还混着一点油腥味。
味道从门外传来。
“老板,你闻到了吗?”
宗闻挂断电话,走到门边,低头看向门缝。
门外的风不再是地下室那种凉飕飕的风,吹进来时带着热度,擦过脚背,烫得人立刻清醒。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都没动。
过了片刻,噼啪声响起来。
一声接一声,隔得不算近,听着却越来越清楚。像是有人把一堆干纸点着了,火还没烧到眼前,声音先顺着墙和地面传了过来。
门缝下方晃过一线红光。
宗闻按住门框。
“把本子收好。”
“这还用你说。”
迟星燃把「婉君手记」塞进衣服里,起身时不小心碰到身后的架子。几本账册滑下来,砸在地上,灰尘一下扑到他脸上。
“咳……这地方是真不讲卫生,临走还要送我一嘴土。”
宗闻转头看他。
“能走吗?”
“能。就是这屋的欢迎仪式有点过头,先停电,再放火,下一步是不是该安排人从墙里钻出来收门票了?”
话刚说完,门外又响了一声。
这次近了。
火烧纸张的声音穿过走廊,清楚地落进两人耳朵里。门缝下飘进来的烟越来越浓,迟星燃被呛得咳了一声,抬手捂住口鼻。
宗闻一把拉开门。
走廊尽头已经亮成一片。靠墙堆放的几只旧木箱烧了起来,旁边的档案架也被引着,纸页卷成黑边,不断从架上掉下来。
热气扑到脸上。
迟星燃往后退了半步,手掌压住怀里的笔记本。
“他们不是想把我们关在这里。”
宗闻回头看他。
迟星燃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抹掉脸上的灰。
“这是嫌咱俩命长,准备连人带证据一起销户。”
宗闻没有接话,视线落在那本手记露出的边角上。
走廊里的火又窜高了一截。
迟星燃把本子往衣服里塞紧,忍不住骂了一句:
“是打算把咱俩和这本手记,一块儿烧成宗家祖传的焦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