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落时喜欢你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4,842 字

 

宋栀第一次注意到陆时,是在学校银杏大道最南端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下。

 

十一月初,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扑簌簌往下落,铺得满地都是。她放学骑车经过,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树下,背着黑色书包,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抵在领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栀放慢车速,从旁边骑过去。经过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看见他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翻来覆去地转。

 

挺好看的男生。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他站那儿干嘛?等人?看风景?还是像她一样,单纯觉得这条银杏大道很美?

 

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他的脸。

 

后来宋栀发现,每天放学经过银杏大道,都能遇见他。早上偶尔也能。他总是走在人行道最外侧,靠着银杏树那一排,有时候戴着耳机,有时候手里拿本书,有时候就是空着手慢慢地走。

 

她开始调整自己的放学时间。原本她四点五十下课,磨蹭到五点才走,骑车抄近道回家。后来她把自行车推着走,专门绕到银杏大道上去,四点四十五准时经过那棵树。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她算了算,总共遇见了十七次。每次她都骑得很慢,从他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心跳却在加速。

 

有一次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又把头低下去。宋栀骑出去五十米,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她翻开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今天他看我了。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两个星期前,他抬头的时候正好一阵风吹过,银杏叶落了他一身。他伸手去拍,视线扫过她。宋栀那时候刚好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她赶紧移开目光,耳朵烧得厉害。

 

她暗恋陆时的事,只告诉了一个人——她的好朋友,陈果。

 

陈果听完之后,把嘴里的珍珠奶茶咽下去,问她:“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宋栀摇头。

 

“哪个班的?”

 

宋栀又摇头。

 

“你就知道他每天在银杏大道上晃,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很高,穿校服好看,书包是黑的,耳机是白色的,走路很慢,喜欢看银杏叶。”宋栀认真地说,“够了。”

 

陈果翻了个白眼:“你疯了。”

 

宋栀想,也许吧。

 

 

十一月底,银杏大道叶子快落光了。宋栀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学校艺术节,每个班出节目。宋栀被班主任抓壮丁去当后勤,在后台搬道具。她抱着一箱衣服经过走廊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衣服撒了一地,她抬头,对上了那张熟悉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蹲下去捡。

 

那个人也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手碰到一起,宋栀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你是那个……每天骑车经过银杏大道的女生?”

 

宋栀愣住了。

 

“我见过你,”他把衣服叠好放回箱子里,“每天下午四点四十五,你骑一辆浅蓝色的自行车,从南往北,经过那棵最大的银杏树。”

 

宋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陆时,”他把最后一摞衣服放好,站起来,朝她伸出手,“高三七班。”

 

“宋……宋栀。”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凉凉的,但很稳。

 

“宋栀,”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挺好听的。”

 

那天晚上宋栀在日记本上写:“他记住我了。他叫陆时。高三七班。他每天都能看到我经过银杏大道。他知道我每天几点经过。”

 

写到最后,她在结尾画了一颗小星星。

 

后来她开始跟陆时说话了。每次经过银杏大道,如果他在,她就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跟他走一段。一开始聊的是银杏树——哪棵树最老,哪棵叶子最黄,哪棵是被雷劈过又长出新枝的。陆时对银杏树好像特别了解,说起来头头是道。

 

“这排树是建校那年种的,”他指着路两旁整整齐齐的银杏,“六十多年了。最南边那棵最老,最北边那棵最小。秋天落叶的时候,从南往北黄,春天发芽的时候,从北往南绿。”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高一的时候,做过一个关于银杏的项目,”陆时说,“生物课的。”

 

宋栀觉得他什么都懂。说话不急不缓,偶尔笑一下,露出很浅的酒窝。她觉得他好得不太真实。

 

“你放学为什么老在这条路上走?”她问过一次。

 

“顺路。”他说。

 

宋栀没多想。她沉浸在自己的心动里,觉得每一天都过得飞快。

 

 

十二月,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银杏大道变得有点冷清。宋栀还是每天经过,陆时也还是每天在走。两个人聊的内容越来越多——考试、老师、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他喜欢听什么歌。

 

“你喜欢听什么?”宋栀问。

 

“老歌。”

 

“多老?”

 

“我爸那个年代的。”

 

宋栀笑了,笑完之后发现陆时没笑。他看着路尽头,目光有些散。

 

“怎么了?”

 

“没事。”他回过神来,冲她笑了一下。

 

宋栀觉得他有时候会走神,像被什么东西拉走了。但她没多想。她觉得那只是他安静性格的一部分。

 

元旦那天,陈果忽然发来一张照片。是学校表白墙的截图。照片上,陆时站在银杏树下,侧脸对着镜头,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旁边配了一行字:“高三七班陆时,每天放学都在这棵树下站半小时。有人在等谁?”

 

底下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他在等一班公交车吧哈哈哈”。有人说“我认识他,他家就住附近”。还有一条匿名评论,点赞特别多:“他以前天天跟一个女生一起走这条路的。那个女生出国了。银杏树是她最喜欢的。所以他每天来这儿站一会儿。”

 

宋栀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她把截图放大,确认了那棵银杏树的位置——就是她每天经过的那棵,最南端最老的那棵。她每天都能遇见他的那棵。

 

陈果发来一条消息:“宋栀,这个说的是他吗?”

 

宋栀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日记本。上一次写是三天前,写的是一切都好,今天他说我的新发型好看,我高兴了一整天。现在看着那行字,觉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第二天放学,宋栀没有去银杏大道。她骑了另一条路,绕了很远回家。

 

第三天,她又去了。她告诉自己,只是习惯。

 

陆时站在那棵树下。他看见她,笑了一下:“昨天没看到你。”

 

“嗯,有事。”

 

“你绕路了。”他说。用的是陈述句。

 

宋栀推着车停在他旁边。光秃秃的银杏树干又高又直,枝丫像手指伸向天空。“你每天都在这里等人吗?”她问。

 

陆时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等谁?”

 

他没有回答。

 

宋栀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变慢,一下一下,沉甸甸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又问。

 

陆时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片银杏叶。干枯的,褐色的,不知道放了多久。“跟我一起长大的,”他说,声音很轻,“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班。她喜欢银杏,喜欢秋天,喜欢所有黄色的东西。高一那年她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去了加拿大。”

 

宋栀看着那片枯叶。

 

“她走之前跟我说,等银杏再黄三次她就回来。”陆时把叶子翻了个面,“今年是第三次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时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很好看,但宋栀第一次觉得,这个笑跟她没关系。他笑的时候看的不是她,是他记忆里的什么人。

 

“宋栀,”他叫她名字,“你是个很好的朋友。”

 

朋友。

 

宋栀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嚼得又苦又涩。她忽然想起陈果跟她说过的话:“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时候,喜欢得最开心。知道了名字,你就该难过了。”

 

她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银杏大道尽头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上。

 

“陆时,”她说,声音稳得出奇,“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宋栀继续说,“我只是想说出来。不说出来,我没办法往前走。”

 

风吹过来,光秃秃的银杏枝丫发出干涩的声响。陆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枯叶,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用回答,”宋栀跨上自行车,踩下脚踏,“再见,陆时。”

 

她骑走了。

 

眼泪在第一个转弯处才掉下来。

 

 

寒假,宋栀删掉了表白墙的那张截图。她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银杏落时喜欢你。银杏落尽了,就不喜欢了。”

 

写完她哭了很久。

 

开学之后,宋栀绕路走了。她选了学校北边的一条小路,绕远十分钟回家。那条路上没有银杏,没有陆时。

 

三月,银杏开始发芽了。宋栀骑车经过的时候,偶尔会偏头看一眼南边。她看不见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但她知道它在。

 

四月,陈果告诉她,陆时最近状态很差,成绩掉了很多,被班主任找去谈了好几次话。宋栀“嗯”了一声,没接话。

 

五月,高三进入冲刺阶段。整个学校都安静了很多,走廊上贴满了倒计时牌。宋栀在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但她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每天绕路的十分钟,变得格外漫长。

 

六月初,高考前三天,宋栀在学校超市碰见了陆时。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在买矿泉水,手里攥着三块钱硬币。看见她,他顿了一下。

 

“宋栀。”

 

“嗯。”

 

“最近没看到你。”

 

“我绕路了。”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超市的冷气嗡嗡响,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啪嗒啪嗒。陆时把矿泉水放回货架,转身面对她。

 

“那棵银杏树,要砍了。”他说。

 

“什么?”

 

“学校要扩建操场,南边那排银杏树要移走。最老那棵,移不了,说要砍掉。”

 

宋栀心里紧了一下。那棵树。六十年了。建校就在的树。陆时每天站的那棵树。

 

“什么时候?”

 

“暑假动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时看着她,眼神比从前复杂了很多。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高考加油。”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宋栀站在超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塑料帘子后面。她攥着手里的零钱,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银杏叶落满地的样子。他站在金黄色的树下,手里捏着一片叶子,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透明。

 

那是她第一次心动。也是她第一次心碎。

 

 

暑假结束后,银杏大道南边那排树真的没了。光秃秃的水泥路面,留下几个圆形的土坑。宋栀骑车经过的时候,看了很久那个最大的土坑。

 

陆时毕业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陈果说他考得还行,去了外地一所大学。她没有问具体哪个城市。没必要了。

 

高三这一年,宋栀过得很安静。她不再暗恋谁,不再每天掐着点经过某条路。她的日记本从银杏那一页之后,再也没写过关于陆时的任何事。

 

直到高考结束那天。

 

她收拾书柜,在最底层翻出了那本旧日记。翻开十一月那一页,满页都是银杏。十一月十七日,今天他看我了。十一月二十日,今天跟他说了一句话。十一月二十五日,他说我的围巾好看。十二月一日,他说他喜欢秋天。十二月十日,他说——

 

宋栀顿住了。

 

十二月十日那页,她写的是:“他说他喜欢秋天,喜欢银杏,喜欢黄色的东西。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跟我说。但陈果说,一个男生跟你聊这么多,不是喜欢你,就是把你当兄弟。我选前者。”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掉在纸上,把字洇花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寒假写的那行字还在——“银杏落时喜欢你。银杏落尽了,就不喜欢了。”但她发现自己还是没能全放下。放下了一个人的名字,放不下那种感觉。那种每天经过银杏大道,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看见他站在树下就高兴一整天的心情。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了书柜最底层。

 

九月,宋栀去了北京读大学。学校也有银杏树,但只有两排,很年轻,叶子黄得也晚。她偶尔会站在树下看一会儿,想起那棵最老的银杏树,想起那个每天站在树下的男生。

 

大二那年秋天,她收到一封邮件。陌生人发来的,标题只有两个字:“银杏。”

 

她点开。

 

邮件里是一张照片。一棵银杏树,枝繁叶茂,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一个男生,背对着镜头,手里捏着一片叶子。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

 

“这是那棵老银杏。学校没有砍它。他们把它移到了新校区。我来看过它。它活得很好。叶子跟以前一样黄。”

 

“宋栀,你说的那句话,我花了一年多才想明白。你说‘不说出来,没办法往前走’。我那天没回答你,是因为我没办法回答。但现在可以了。”

 

“我不再等她了。我等的人,是那个每天四点四十五骑车经过银杏大道的女生。但她后来绕路了。”

 

“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能不能再绕回来一次?”

 

宋栀看着屏幕,很久很久。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子是黄的,脉络分明。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个号码她存了两年,从来没打过。

 

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

 

那个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点期待。

 

“陆时,”宋栀说,“那棵银杏树,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听见他笑了。

 

“在我们学校。新校区正门口。最老的那棵,移到那儿了。”

 

“你还在那儿站着?”

 

“每天都站。”

 

宋栀攥着那片银杏叶,站在宿舍窗边。北京秋天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陆时,”她说,“我寒假回去。”

 

“好。”

 

“你等我。”

 

“好。”

 

“这次不准再等别人。”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一直在等你,”他说,“银杏黄了三次,我都没走。”

 

宋栀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凉的,但心里是烫的。

 

她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把那行字划掉了。重新写了一句:

 

“银杏落时喜欢你。银杏再黄时,还在喜欢你。”

 

窗外,黄叶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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