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修道学院，说得好听是学院，说得难听就是个野鸡大学。
校门口那块招牌歪了三年没人修，操场上的太极图晒褪了色，图书馆里最值钱的藏书是《如何用风水学追到女朋友》。林绝尘就是从这个地方毕业的。
二十二岁，应届生，无工作经验，无社会资源，口袋里还剩三百四十七块五毛。
简历投了八十七份，回复三份，面试两家，全挂。理由千奇百怪——长得太帅影响同事工作效率、面相看着不像能吃苦、我们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林绝尘当时就想说，贫道确实是从庙里出来的。
但他没说。
说了也没人信。
手机震了一下，第八十八份简历有回音了。
晴空传媒，新媒体运营岗，月薪三千，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三千二。地址在城西一栋破写字楼，地铁转公交再走八百米，七楼，没电梯。
林绝尘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道鞋，又看了看招聘软件上的岗位要求：吃苦耐劳，服从安排，有较强的抗压能力。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前世渡劫失败，神魂碎裂，投入轮回，二十世为人，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五岁。这一世，第二十二个年头，还剩三年。
如果三个月内再不觉醒前世记忆，不能重新引气入体，三年后又是魂飞魄散的下场。然后继续轮回，继续在二十五岁前暴毙，继续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红尘里打滚。
活得久了，什么都能忍。
月薪三千，也挺好。至少能租个单间，吃口热饭，在死之前体验一下社畜生活。也算没白活这一趟。
面试通知写的是上午十点，林绝尘九点四十就到了楼下。
城西这片是老工业区，写字楼外墙的瓷砖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是家快倒闭的兰州拉面，二楼是棋牌室，三楼往上全是各种皮包公司。七楼，晴空传媒。
电梯门口贴着告示：电梯故障，维修中，请走楼梯。
林绝尘看了眼告示上泛黄的胶带，估摸着这电梯已经故障了不止一年。他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爬楼。
七楼，不高。但对于一个长期营养不良、浑身经脉堵塞的凡人之躯来说，爬上来还是喘了几口粗气。
走廊尽头，晴空传媒的玻璃门半开着，前台桌子后面坐了个穿卫衣的胖子，正在用电脑看动漫，外放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林绝尘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门。
那胖子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切屏，抬头看见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开了胶的老布鞋。背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终南山修道学院几个褪色红字。
胖子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哥们儿，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胖子指了指走廊尽头，“那家道观在隔壁楼，出门右转。”
林绝尘面无表情。“我是来面试的。”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面试？新媒体运营？”
“对。”
胖子重新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四个大字。但他还是起身把人领了进去。
晴空传媒的办公区不大，十几张工位，坐了不到五个人。其中两个在刷手机，一个在睡觉，还有一个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发愁。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语：内容为王，流量为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被水渍泡得看不清了。
胖子把林绝尘领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苏总，面试的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清冷，干脆，不带任何情绪。“进。”
胖子冲林绝尘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迅速溜回了自己的工位。
林绝尘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盆快死的绿萝。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透进来的光照在办公桌后面那个女人身上。
苏晚晴，二十八岁，晴空传媒创始人兼CEO。
林绝尘看过她的资料。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白手起家，用了六年时间把晴空传媒做到了年营收过千万。然后，用了不到一年时间，把它做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此时此刻，苏晚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妆容精致，但眼底有很深的青。她没抬头，目光钉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林绝尘站在办公桌前，等了三分钟。
苏晚晴又敲了一分钟，才停下来，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林绝尘身上。
她愣了一下。
那表情变化极快，从审视到意外再到警惕，最后恢复到面无表情，前后不到两秒。但林绝尘捕捉到了。
苏晚晴见过长得好看的男人。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的五官极其清秀，甚至可以说漂亮，但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让人看不透，像一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连水声都听不见。而且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往那一站，整个办公室的气场都变了。
苏晚晴不喜欢这种感觉。
“林绝尘？”她低头看了眼简历，语气公式化。
“是。”
“终南山修道学院，应届，专业是……道学？”苏晚晴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是。”
“为什么选我们公司？”
“因为只有你们回复了我。”
苏晚晴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她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这种回答方式，要么是蠢到了极致，要么是精到了极致。故意用最低姿态博取同情，或者用反套路加深印象。无论哪种，都很讨厌。
“你之前说你会……”苏晚晴翻了一页简历，“风水？”
“略懂。”
“会算命吗？”
“略懂。”
“会捉鬼吗？”
“略懂。”
苏晚晴合上简历，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冷了下来。“林先生，我们招的是新媒体运营，需要的是写文案、剪视频、懂传播的人。你告诉我，你一个学道学的，能给我们公司带来什么？”
林绝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们公司现在的困境，跟风水无关，跟流量也无关。最大的问题是，你已经欠了员工三个月工资，核心团队走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在混日子，要么在等你开口宣布倒闭。墙上的横幅，内容为王流量为皇，那是三年前的逻辑。现在这个行业，内容是子弹，流量是枪，而枪口要对准人。你们公众号最近一篇推文阅读量是四百七，其中三百是你自己刷的。”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苏晚晴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她的表情从冷漠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危险的平静上。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鼠标，指节发白。
“谁告诉你的？”
“不用谁告诉。你电脑上开着公众号后台，数据就在那儿。”林绝尘的目光越过苏晚晴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屏幕上，“另外，绿萝摆在那里，位置不对。绿萝属阴，放在全公司阳气最盛的东南角，互相冲克，所以它快死了，你也是。”
苏晚晴猛地站起来。
“你可以走了。”
林绝尘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
办公室的玻璃隔断炸了。整面钢化玻璃瞬间碎裂成蛛网状的颗粒，却没有立刻脱落，而是保持着一种危险的脆性平衡。苏晚晴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林绝尘回头。
他看到苏晚晴头顶的天花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石膏板往下鼓，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压。裂缝在墙面上蔓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而那盆快死的绿萝，叶子突然疯狂抖动。
不是风。
办公室里没有风。
苏晚晴脚下的地砖开始发烫，她穿着高跟鞋，鞋底冒出一丝白烟。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前栽倒。
林绝尘动了。
他脚下只是一双开了胶的道鞋，但这一步踏出去，地面像水面一样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他出现在苏晚晴身侧，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
就一步。
苏晚晴站回了原地，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林绝尘已经松开她的手，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面朝办公室东南角，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左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铜钱，乾隆通宝，边缘磨得锃亮。右手食指在铜钱上快速划了一道无形的轨迹。
“破。”
一个字。
办公室东南角爆出一团肉眼不可见的黑气。那黑气散开的瞬间，苏晚晴觉得后颈一凉，像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从她身上抽离了。她膝盖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天花板停止变形。地砖温度回落。绿萝的叶子慢慢垂了下来，枯萎，但不再疯狂抖动。
玻璃碎片终于从框架上脱落，哗啦啦砸在地上。
林绝尘把铜钱收回裤兜，低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她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发白，目光死死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又像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刚才……”她的声音在抖，“那是什么？”
林绝尘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晚晴接下来三个月都睡不着觉的话。
“有人在你们公司放了镇魂钉。东南角，绿萝底下。钉上刻着你的名字和生辰。这东西，叫锁魂煞，是专门用来要命的。”
苏晚晴的瞳孔骤缩。
林绝尘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胖子趴在工位上目瞪口呆，另外三个员工全都站起来了，面面相觑。
林绝尘走到前台，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苏晚晴从办公室里追出来，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但眼神凌厉。
“你到底是谁？”
林绝尘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来面试的。”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前台桌子上。
“这是我的手机号。你要是想活命，今晚十二点之前打给我。过了今晚，镇魂钉发作满二十四小时，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消防通道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晴盯着桌上那张纸条，手指微微颤抖。她拿起手机，想报警，想叫救护车，想做点什么，但指尖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因为她的后颈还在发凉。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钉子，钉在她的魂魄上，每跳一下，就冷一分。
窗外，城西的天空阴沉沉的，有雨要来。
林绝尘走出写字楼，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铜钱。铜钱上那一丝刚刚吸收的煞气，已经沁入他的掌心，温热发烫。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下，他动用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不多，就一丝，只够破一个镇魂煞。但那一丝灵力经过二十世轮回，第一次被唤醒，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他的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
电话响了。
林绝尘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城西本地区号。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克制，但声音深处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你在哪？”
林绝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楼下，拉面馆。”
“点一碗面，别走。”
电话挂了。
林绝尘推开拉面馆的玻璃门，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老板，一碗牛肉面，加蛋。”
老板应了一声，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林绝尘把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缓缓愈合。
他的丹田又震了一下。
林绝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处，一条淡金色的细线正在皮肤下面缓缓游走。那是经脉。堵塞了二十二年的经脉，破开了一道缝。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拉面馆油腻的玻璃窗，落在街对面那栋破写字楼的七楼。
苏晚晴的身影出现在窗口，正往下看。
林绝尘收回目光，端起老板刚送来的面汤喝了一口。
今夜十二点之前，他需要一笔钱。一笔能让他租个像样的房子、吃一顿饱饭、买一身不丢人的衣服的钱。然后，在三年之内，重新修炼到渡劫期。
否则，第二十三世轮回，他还是活不过二十五。
碗里的面冒着热气。
林绝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对面写字楼的轮廓。七楼窗口那个身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绝尘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随手拍了一段窗外下雨的视频。配了一句话：终南山下来了个实习生，第一天面试，公司玻璃炸了，老板好像要请我吃面。
发出去。
一秒，两秒，三秒。
点赞，零。
评论，零。
转发，零。
林绝尘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手机屏幕在扣下去的瞬间，亮了一下。
关注，加一。
紧接着，又亮了一下。
关注，加二。
然后是评论。
第一条评论弹出来的时间，距离他发视频，刚好三十秒。
评论只有两个字。
“道长。”
林绝尘还没看到这条评论，他正低头吃面。
拉面馆的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漂亮的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提词器：今日下午我市城西区将迎来强对流天气，局地伴有短时强降水，请广大市民注意关好门窗……
林绝尘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
然后他的筷子停住了。
电视画面切到了城西某栋写字楼的外景，正是晴空传媒所在的那栋楼。镜头扫过七楼窗户的时候，画面抖了一下，导播像是被什么吓到了，瞬间切走了。
但林绝尘看见了。
七楼窗户后面，苏晚晴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黑影。那个黑影正把手搭在苏晚晴的肩膀上。
苏晚晴的脸色，比刚才在办公室里还要白。
林绝尘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四百七十三条未读评论，两千八百个新关注，以及一条私信，来自一个叫糖糖不甜的账号，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道长，你视频第7秒，窗户外边有个东西在看你。”
林绝尘点开自己发的那条视频，拉到第7秒。
画面里，拉面馆的玻璃窗上，倒映着街对面的写字楼。
写字楼七楼窗户旁边，有一张脸。
一张苍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林绝尘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抬头望向对面七楼。
窗户后面，苏晚晴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隔着雨幕，隔着街道，隔着两层玻璃，朝他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林绝尘把面碗推开，站起身。
“老板，面钱先欠着。”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刚想说什么，林绝尘已经推门出去了。
雨落在他身上，没有一滴沾到他的衣服。那些雨滴在离他身体一寸的地方自动滑开，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的脚下，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林绝尘抬头望向七楼。
“贫道这人，最讲道理。”
“但你动了我要保的人，那就不跟你讲道理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整个人消失在雨幕中。
拉面馆的电视屏幕突然黑了，然后重新亮起，画面变成一片雪花。女主播的声音断断续续：目前……城西区……信号……异常……请市民……
信号彻底断了。
整栋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七楼窗口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笑容僵住。
雨越下越大。
远处，城西的天际线上，一道金色的闪电劈了下来，精准地落在晴空传媒所在的那栋楼顶。
轰。
楼里的人尖叫着往外跑。
林绝尘已经站在了七楼走廊里。
他面前，苏晚晴倒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乌青，后颈处一枚漆黑的钉子正在往外渗着黑气。而那个无脸黑影，正慢慢从她身上抽出一缕淡白色的光。
那是魂魄。
林绝尘的瞳孔里，金色的光一闪而过。
“放下。”
他的声音很轻，但整个七楼的玻璃，同时震了一下。
黑影转过头，没有五官的脸面向他，从本该是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发出一个苍老、沙哑、不男不女的声音。
“渡劫期的残魂……好香啊……”
林绝尘抬起手，掌心的金色细线猛然亮起。
“香不香，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窗外，第二道闪电劈下。
这一次，整个城西区的供电系统彻底瘫痪，方圆三公里，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有七楼那间办公室里，有金色的光，一明一灭。
像一颗心脏在跳。
雨声里，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拉面馆老板，缩在收银台下面，透过玻璃门，看见七楼窗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窗户，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散出来，照亮了半条街。
老板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那个人低下头，嘴唇落在女人额头上。
然后，他转过身，朝窗外看了一眼。
目光穿过雨幕，穿过黑暗，落在拉面馆门口那张桌子上。
那碗没吃完的牛肉面，还在冒着热气。
桌上那枚铜钱，裂纹已经完全愈合。铜钱中间，方孔里，隐隐有一丝金色的光。
手机屏幕还亮着。
糖糖不甜的私信又来了。
“道长，我把你的视频转了，现在已经五万点赞了。”
“你上热搜了。”
“词条是……”
“终南山道士街头渡劫。”
林绝尘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怀里的苏晚晴微微动了一下，眼皮颤动，似乎要醒。
林绝尘低头看了她一眼。
“别急，还没完。”
他的目光越过苏晚晴的头顶，落在办公室角落里。
绿萝底下，那枚镇魂钉的碎片还在。碎片上面，刻着苏晚晴的生辰八字，以及一个极其隐蔽的印记。
那个印记，林绝尘认识。
昆仑墟，天刑堂，锁魂印。
他前世亲手创的术法。
有人用他前世创的术法，要害他这辈子第一个想保的人。
这背后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窗外雨还在下。
林绝尘把苏晚晴放在椅子上，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他的衬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处亮着应急灯。而他身后，手机屏幕上那个叫糖糖不甜的账号，正在疯狂发私信。
“道长，你在哪？”
“道长，你还好吗？”
“道长，我能不能当你经纪人？”
“道长，我好像……拍到你的脸了。”
最后一条私信附着一张截图。
是视频第12秒的画面。
画面里，林绝尘站在雨中，金色闪电落在他身后的楼顶，而他整个人悬空半尺，脚下一圈金色涟漪。
清晰度不高，但足以看清他的脸。
林绝尘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两秒。
然后他回复了一条私信，只回了两个字。
“别发。”
对面秒回。
“已经发了。”
林绝尘：“……”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完了。”
窗外，第三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整片夜空。
也照亮了对面楼顶，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白衣，长发在风中飞舞，正隔着整条街道，遥遥地望着他。
林绝尘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丹田深处那颗刚被唤醒的金色火种，猛地跳动了一下。
前世记忆的碎片，像洪水一样涌入脑海。
那是一个名字。
洛璃。
昆仑墟，圣女，洛璃。
他前世的道侣。
她还活着。
她来找他了。
林绝尘站在窗前，雨水打湿了窗台，却湿不了他分毫。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楼顶那个白衣身影。
良久。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该来的，都来了。”
手机屏幕上，热搜词条已经从“终南山道士街头渡劫”变成了“终南山道士是谁”。
阅读量，过亿。
而那个叫糖糖不甜的账号，已经用一分钟八条的速度，给他发来了九十七条新私信。
最后一条写着：
“道长，我黑进了交管系统，查到你的手机号了。备注是晴空传媒面试者。我明天来找你。”
“对了，我叫唐小糖。你以后一定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林绝尘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楼顶。
白衣身影已经消失。
雨还在下。
他的丹田里，那颗金色火种，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燃烧。
三年之内。
他要重回渡劫期。
这一次，谁挡他，他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