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乔被拖上岸的时候,泳池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海风还在吹。
椰树盛片摩擦出细碎声响,远处海浪一层层拍上礁石,别墅外墙的灯带安静地亮着,粉白色的光落在泳池水面上,把漂散开的水纹照得像一块碎掉的玻璃。
盛夏站在台阶上,看着林晚乔平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几个小时前,这个女孩还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她的名字像女主角。
现在她的长卷发贴在脸侧,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唇色发白,白色短裙被水浸透,裙摆紧紧贴着小腿。
她看起来不像睡着了。
死人和睡着的人不一样。
睡着的人身体里还有某种松弛的暖意,哪怕闭着眼,也像随时会醒来。
死人没有。
死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抽走了,只剩一具还没来得及变冷的外壳。
苏弥跪在林晚乔身边,手指按在她颈侧。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脉搏。”
宋梨哭出了声。
那声哭很轻,却像终于打碎了某种僵硬的静止。现场猛地乱起来。
工作人员冲过来,有人喊救护车,有人喊关镜头,有人跌跌撞撞跑进别墅拿急救箱。蒋牧野浑身湿透地站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手臂上还沾着林晚乔的水。
“她刚才还好好的。”他说,“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
程嘉树脸色很差,却还算镇定。他扶了一把几乎站不稳的宋梨,低声安慰:“先别看。”
宋梨像没听见,只是盯着林晚乔的手机。
那部节目组发的白色手机还被周曳捏在手里。
屏幕亮着。
十点零三分。
今晚,我选择你。
盛夏走过去。
周曳没有抬头,只把手机稍微偏向她。
“你看到了?”
盛夏点头,“她也收到了。”
“也?”苏弥敏锐地抬头,“还有谁收到了这条?”
盛夏没有立刻回答。
周曳却很平静地举起自己的手机。
“我。”
盛夏也把手机拿出来。
“我也是。”
泳池边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让人不舒服。
林晚乔死了。
死前收到了一条心动短信。
而同样的短信,也出现在盛夏和周曳的手机里。
贺闻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什么意思?节目组安排的吗?”
“不是我们安排的!”
一个穿黑色T恤的执行导演几乎是立刻反驳。
他叫秦朗,是今晚现场统筹,从录制开始就一直拿着对讲机在别墅内外走动。此刻他额头都是汗,语速极快。
“心动短信系统是自动匿名发送,内容由嘉宾自己编辑,节目组不会干预。”
周曳看向他。
“匿名?”
秦朗点头。
“对。”
“那你们后台能查到是谁发的吗?”
秦朗停了一下。
“技术组可以查。”
“现在查。”
“周先生,现在不是——”
“有人死了。”周曳打断他,“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时候?”
秦朗脸色僵住。
他的耳机里传来导演急促的声音。
“先稳住嘉宾,救护车还有十二分钟到,所有镜头暂停,暂停!”
秦朗立刻抬手示意摄像师关机。
摄像机红灯一盏盏熄灭。
盛夏看着那些黑下去的镜头,忽然觉得荒谬。
林晚乔死前,这些镜头忠实地记录每个人的表情、暧昧、试探和心动。
可她真的死了以后,节目组第一反应却是关掉它们。
像只要不拍,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曳蹲在林晚乔身边。
苏弥皱眉:“你要做什么?”
“看一下。”
“我是医生。”苏弥说,“你别乱碰。”
“我不碰尸体。”周曳抬眼,“只是看。”
苏弥看了他几秒,没有阻止。
盛夏也蹲下来。
林晚乔身上有很重的泳池水味,混着晚餐时喷过的香水味。她的手指因为泡水微微发皱,但时间不长,不像在水里待了很久。
盛夏注意到她右手指甲断了一片。
不是旧伤。
断口很新。
周曳也看到了。
他低声说:“她抓过什么。”
盛夏看向泳池边缘。
泳池边铺着防滑石材,距离水面大约二十厘米。如果林晚乔失足落水,本能会抓边缘,指甲断裂也说得通。
但她还看到另一个细节——林晚乔左耳的耳坠少了一只。
晚餐时她戴着一对珍珠耳坠,盛夏记得很清楚。因为林晚乔说话时总会下意识拨弄耳边头发,那颗珍珠耳坠在灯下晃过很多次。
现在右耳还有,左耳空了。
“少了一只耳坠。”盛夏说。
周曳抬头看她,那一眼很短,却带着确认,他显然也注意到了。
秦朗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不要破坏现场,警方马上就到。”
周曳站起身,“报警了?”
“救护车已经叫了,警方也会通知。”
“通知还是会通知?”
秦朗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曳看着他。
“我问你,报警电话打出去了吗?”
秦朗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别墅二楼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下来了。
他穿深蓝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即使脸色难看,也仍然带着一种习惯性掌控全局的姿态。
盛夏认得他。
《心动七日》的总导演,罗明川,也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之一。
罗明川走到泳池边,先看了一眼林晚乔,又看向众人。
“各位先回客厅。”
蒋牧野猛地抬头,“回什么客厅?人死了!”
罗明川语气沉稳,“救护车马上到,专业人员会处理。大家留在这里没有帮助,反而可能影响现场。”
苏弥冷笑了一声,“现场?你现在知道这是现场了?”
罗明川看向她,“周医生,我理解你的情绪。”
“你不理解。”苏弥站起来,“刚才你们第一反应是让摄像机停拍,不是救人,也不是报警。”
罗明川脸色微微变了。
但他很快恢复。
“我们已经安排工作人员联系救护车和警方。”
周曳问:“什么时候联系的?”
罗明川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周曳的声音不高,甚至还有点懒散。
“从宋梨尖叫到现在,大约七分钟。你们现场人员第一时间关机、沟通、封口,现在才说已经报警。我想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罗明川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短暂相撞。
盛夏忽然觉得,周曳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人。
他知道怎样用一句话撕开表面的体面。
秦朗低声说:“三分钟前。”
“三分钟前才报警?”蒋牧野怒了,“你们疯了吗?”
宋梨哭着摇头:“我想走,我不想录了……”
贺闻洲扶着她,脸色也白,“导演,节目肯定录不下去了吧?”
罗明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客厅方向。那里还有未收拾的餐桌,鲜花,红酒杯,心动电子屏。
一切都像一个精致的布景。死人的现实,显然让这场布景变得难以收场。
“今晚先暂停录制。”罗明川终于说,“各位回房间休息,等警方了解情况后,节目组会统一通知下一步安排。”
“回房间?”盛夏开口。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对罗明川说话。
罗明川看向她,语气放缓了一点,“盛小姐,你受惊了。”
盛夏无语:“我们八个人里,有一个人刚刚死了。你让剩下七个人各自回房间?”
“目前还不能确定是意外还是——”
“她死前收到过短信。”盛夏打断他,“我和周曳也收到同样的内容。你们的系统可能被人操控,也可能有人利用节目规则向特定对象发送信息。在查清楚之前,让所有人分散,是最危险的做法。”
罗明川沉默片刻。
程嘉树这时开口:“盛小姐说得有道理。至少在警方来之前,大家最好待在同一个公共区域。”
他的声音温和,却很有说服力。
蒋牧野立刻说:“我同意。”
苏弥也道:“我也是。”
宋梨已经哭得发抖,只能点头。
罗明川看了一圈众人,最终没有坚持,“好。”他说,“所有嘉宾先去客厅。”
盛夏转身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乔。那部手机已经被周曳放进了透明密封袋,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盛夏看向他,周曳像是看懂了她的疑问,低声说:“厨房保鲜袋。”
“你很熟练。”
“职业习惯。”
“刑侦纪录片顾问的职业习惯?”
周曳笑了一下,“差不多。”
又是差不多。
盛夏没有再问。
客厅里的气氛比泳池边更压抑,七个人坐在沙发、单椅和餐桌旁,谁都没有说话。墙上的电子屏还停留在八位嘉宾头像界面,林晚乔的照片仍然亮着。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像从来没有死在十分钟后的泳池里。
宋梨缩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热水,却一口没喝。贺闻洲坐在她旁边,轻声安慰。蒋牧野披着工作人员拿来的毛巾,不停用手擦脸。水早就擦干了,他却像停不下来。苏弥靠在窗边,抱着手臂,脸色冷硬。程嘉树站在吧台旁,替每个人倒了水。
盛夏坐在最靠近楼梯的位置,周曳坐在她对面。
他们没有交流,却都在观察其他人。
十分钟后,警笛声终于从远处传来。
盛夏抬眼看向窗外,红蓝灯光从别墅外墙扫过,映在玻璃上,像一层不真实的噪点。
警察进门后,首先封锁泳池区域,随后把所有嘉宾和工作人员分开询问。负责初步询问的是一名年轻警员,他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姓名,职业,到达时间,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盛夏如实回答,“晚餐后,大约九点三十分左右,林晚乔还在客厅。后来她说想去换衣服,我没有再见过她。”
警员问:“十点左右你在哪里?”
“二楼书房。”
“有人能证明吗?”
盛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曳。
“十点零五分左右,周曳来找我。之前没有。”
警员记录下来,又问,“你和死者今天有没有矛盾?”
“没有。”
“你收到过心动短信?”
“收到过。”
“内容?”
盛夏说:“今晚,我选择你。”
警员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死者手机里也有这条?”
“是。”
“谁发的?”
“我不知道。”
警员看向她,“你没有发送?”
“没有。”
“你发给了谁?”
盛夏沉默半秒,“我没有发出去。”
警员皱眉,“节目规则不是必须发吗?”
“我还没想好发给谁。”
“十点前没有提交?”
“没有。”
警员明显觉得奇怪,盛夏却也没有解释。
她确实没有发,她原本只是想观察系统,等十点过后,看是否会有异常出现。
异常出现了。
但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残忍。
凌晨一点半,警方初步勘查结束,救护车早已离开。林晚乔的尸体被装进黑色尸袋,抬出别墅时,宋梨又哭了一次。
蒋牧野骂了一句脏话,苏弥始终看着尸袋,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门外。
罗明川和警方谈了很久,没有人知道谈了什么。
凌晨两点,所有人被允许暂时回房间,但不得离开别墅。
“不得离开?”蒋牧野猛地站起来,“什么意思?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秦朗解释:“警方需要进一步问询,在案件性质确认之前,希望大家配合。”
“配合到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要是她不是意外呢?”宋梨声音发抖,“要是凶手就在这里呢?”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静了。
凶手就在这里。
八位嘉宾,死了一个,还剩七个。
节目组工作人员几十人,摄像、导演、收音、化妆、场务、安保。
每个人都可能接近泳池。
每个人都可能发那条短信。
可盛夏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个把她引到这里的人,不会只是为了制造一场普通的死亡。
凌晨两点二十,盛夏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浅粉色床品,香薰蜡烛,床头放着节目组准备的欢迎卡。
欢迎卡上写:
愿你在这里遇见命中注定的心动。
盛夏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她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关灯。只是坐在床边,打开自己的私人手机。节目组原本要求嘉宾录制期间上交私人手机,但盛夏留下了备用机。
她翻出那封匿名邮件,又看了一遍。
想知道你哥哥真正的死因,就参加《心动七日》。
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
她之前查过,却查不到源头。
盛夏盯着屏幕,忽然注意到邮件发送时间。
三个月前。
刚好是周曳姐姐失踪的时候。
门口传来轻轻两声敲门。
盛夏合上手机。
“谁?”
“我。”
是周曳的声音。
她起身开门,周曳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廊灯光很暗,他的眉眼被阴影压得更深。
“有事?”
“林晚乔的房间在你隔壁。”
盛夏看着他,“所以?”
周曳把那张纸递给她,“她门缝里掉出来的。”
盛夏接过,那是一张节目组的流程卡。
明天上午的安排。
上面写着:
第一次公开心动结果。
收到短信最多的嘉宾,将获得优先约会权。
盛夏看了一眼,“这有什么问题?”
周曳指了指纸张背面。
盛夏翻过来。
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第一个不是我。
盛夏呼吸微微一停。
第一个不是我。
什么意思?林晚乔知道自己会死?还是她知道,死亡顺序已经开始了?
周曳低声说:“还有这个。”他拿出手机,给她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林晚乔房间里拍的,梳妆台上放着一只珍珠耳坠。
只剩一只。
盛夏抬眼,“她落水时左耳少了一只耳坠。”
“嗯。”
“另一只在房间。”
周曳说:“也就是说,她不是在泳池边弄丢的。她离开房间时,可能已经只戴了一只耳坠。”
盛夏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可能不是主动去泳池的。”
“或者。”周曳看着她,“她去泳池前,见过某个人。”
盛夏低头看着那张流程卡背面的字。
第一个不是我。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门响。
两人同时抬头。
有一道身影从楼梯口闪了过去。
很快。
快到几乎像错觉。
周曳已经追了出去,盛夏跟上。
楼梯间空无一人。
只有一扇通往后院的门轻轻晃动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泳池水潮湿的味道。
周曳推门出去,盛夏跟在他身后。
后院的灯还亮着,泳池已经被警方拉起警戒线,蓝色水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泳池边缘,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白色手机。
不是林晚乔那只。
也不是盛夏的。
手机屏幕亮着,像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等他们发现。周曳戴上从房间带出来的一次性手套,按亮屏幕。
上面只有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内容依旧是那一句——
今晚,我选择你。
盛夏看着那行字,背后一点点泛起寒意。
周曳把手机翻过来。
背面贴着节目组给嘉宾做的姓名标签。
宋梨。
几乎同一时间,别墅二楼传来宋梨的尖叫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凄厉。
“我的手机不见了!”
盛夏抬头看向亮着灯的别墅。
她终于确定。
林晚乔不是最后一个。
也不是第一个。
真正的节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