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家的路
黎疏看着续言伸出的那只手，想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了。
指尖相触的瞬间，续言没刻意去听什么，但还是有一丝微弱的感觉涌进来。他垂下眼睫，借着这一瞬间的触碰确认了一件事——黎疏有些不安。怕这个陌生的、荒凉的、和他笔下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续言没有点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黎疏站稳后很快松开了手。他环顾四周，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灰蒙蒙的天、破败的建筑、空无一人的街道。
“这是哪里？”他又问了一遍。
续言转过身，看着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一阵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潮湿的气味，拂过脸颊。
“第六区。”他说，“你书里写过的，主角林煜川第一次登场的地方。”
黎疏的目光在街道上停了很久。
他写过第六区。在他的书里，这是个繁华的街区，霓虹灯彻夜不熄，异能者在街头展示能力，普通人驻足观望，热闹非凡。
但他目光所及只有废墟。
建筑外墙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混凝土。窗户几乎没有完整的，地上满是玻璃碎片，风从空洞的窗框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黎疏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玻璃。玻璃的边缘已经磨圆了，被人踩过很多次。
“这是第六区的边缘地带？”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续言点了点头。“主城区是主角生活的地方，这里……是普通人生活的地方。”
黎疏把碎玻璃扔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之前摔在地上蹭破的那块皮沾了灰，有些发红。
续言也看到了，伸出手指了指：“你的手，得处理一下。”
黎疏低头看了一眼：“小伤。”
“在这个世界，小伤也会感染。”续言已经开始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破败建筑，然后落在一个方向，“走吧。”
他迈出脚步，走了两步，发现黎疏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黎疏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续言。在现实世界里，续言总是缩着肩膀、攥着袖口。可此刻站在这片废墟中，他的肩膀是展开的，步伐是稳的——踩在了自己最熟悉的土地上。
“跟我来。”续言说。
黎疏抬脚跟了过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这边。”续言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黎疏跟上，余光扫过巷子两侧。墙根下蹲着几个人，裹着脏兮兮的外套，低着头，看不清脸。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个人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又低下。
那个人很瘦，瘦到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已经结了痂，但没愈合好，翻着暗红色的肉。
就那一眼，黎疏看得很清楚，目光多停了一会儿。
那人没有反应，只是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缩回墙根的阴影里。
续言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别盯着他们看，这样很不礼貌的。”
黎疏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到续言身侧：“他们是什么人？”
“普通人。”续言说，“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他们住在这里？”
“住？”续言摇了摇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墙根下，桥洞里，废弃的楼房中。你写的那座繁华城市，没有他们的位置。”
黎疏没有接话。
续言也没等他，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黎疏回过神，抬脚跟上去。
两个人走出巷子，面前是一条更宽敞的街道。两侧的楼房比之前高一些，但同样破败。一楼的店面大多关着，卷帘门上锈迹斑斑，贴着褪色的出租信息。有一家小卖部还开着，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方便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打瞌睡。
续言走到小卖部门口，停下来。
“等一下。”他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放在老太太面前的纸箱上，“两瓶水，谢谢。”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续言，又看了一眼纸箱上的钱，颤巍巍地从身后摸出两瓶矿泉水递过来。
续言接过水，把其中一瓶递给黎疏。
“喝吗？”
黎疏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质不太好，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看了一眼续言手里那瓶——续言没有喝，只是握着瓶子，继续往前走。
“你不喝？”黎疏问。
续言把瓶子握紧了些：“等会儿。”
黎疏没有追问，但他看到续言把那瓶水放进了卫衣口袋里。
又走了几分钟，续言在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前停下来。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捅进锁芯里。然后从卷帘门下方的一个破洞里伸手进去，摸了半天，掏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卷绷带、一瓶碘伏、一包棉签。东西不多，都是些急救用品。
续言站起来，把铁盒子夹在腋下，朝街边一道低矮的水泥台阶走去。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吧。”
黎疏看了很久，还是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铁盒子的距离。
续言打开碘伏瓶子，倒了一点在棉签上。然后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
黎疏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放在续言手上。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续言的手比他的要凉一些。
续言低下头，用棉签轻轻点在黎疏掌心的伤口上。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黎疏的指尖下意识一颤。
“忍一下。”续言说。他的动作很轻，棉签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擦，把灰和细小的沙粒清掉。擦完一遍，换了一根棉签，又擦了一遍。
黎疏看着他的动作。续言垂着脑袋，表情很专注，嘴唇抿着。
“你经常做这个？”黎疏问。
“在这里，磕了碰了很正常。”续言没抬头，“医务所太贵，去不起。自己弄弄就行了。”
他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拿起绷带，在黎疏掌心绕了两圈——不紧不松，收尾处用剪刀剪断，把末端掖进绷带内侧。
“好了。”续言松开手。
黎疏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刚刚好，不会滑落，也不影响活动。
“谢谢。”他说。
续言把碘伏和绷带收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重新塞回卷帘门下面的破洞。黎疏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然后续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这里不能久待。”
“去哪里？”
续言没有回答，已经往前走了。黎疏只好跟上去。
黎疏侧头看他。续言走路的步子很稳，像是在巡视一片熟悉的领地。和现实世界里那个缩在沙发角落、攥着被角的续言比起来，完全换了一个人。
两个人穿过一条更宽的马路，路面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但很少看到车辆。
“我们怎么回去？”黎疏打破了沉默。
续言的脚步慢了一拍。“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出去的？”
续言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面，走了好几步才开口：“当时我产生了自我意识。然后这个世界出现了动荡，很多地方都裂开了。”
“裂开？”
“时空裂缝。”续言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不规律，不稳定，出现的位置也没有规律。我当时感觉到一个方向，就往那边跑。”
“你跑了多久？”
“不记得了。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续言的声音有些飘忽，“这个世界的时间是不准的。有时候你觉得过了很久，其实才几个小时。有时候你以为才一瞬，但好几天已经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能跑出去？”黎疏问，“如果裂缝是没有规律的，你不可能刚好跑到一个裂缝前面。”
续言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推了我一把。”
黎疏的脚步停住了：“谁？”
续言移开目光，垂下眼睛。“我不清楚那个人是谁。我只记得背后出现了一只手，推了我一把。再次睁眼就在你家楼下了。”
黎疏低头想了很久。
“饿了吗？”续言忽然说，“那边有一家店，他家的面还不错。”
“续言。”
“走吧，再不走天就要黑了。虽然这里的天也不怎么黑，但晚上还是比白天危险一点。”续言已经迈开步子，朝街道另一边走去。
黎疏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续言带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续言推开门，一股热气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但收拾得很干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看到续言，点了点头。续言也点了点头，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黎疏在他对面坐下来。
续言拿起桌上那张手写的菜单扫了一眼，然后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两碗招牌面。”
中年男人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你认识他？”黎疏问。
续言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筷子筒，从里面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黎疏，一双放在自己面前。“以前在这里打过工。洗过盘子，端过面，后来也帮忙切过菜。”语气很随意，“老板人不错，知道我晚上没地方去，让我在后厨睡了几晚。”
黎疏看着他。续言正低头摆弄筷子，左耳上的白羽耳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说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没有委屈，也不见自怜。
“这顿饭我请。”续言说，“不过你别指望有多好吃，这里的东西只是能填饱肚子。”
面端上来了。两大碗，汤底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两片薄薄的肉。续言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快，吃相却很好。
黎疏夹起一筷子面尝了一口。
“还行。”他说。
续言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汤，笑了一下：“我说了，只是能填饱肚子。”
黎疏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续言注意到了，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怎么了？”
“没什么。”黎疏低下头继续吃面。他想起续言在现实世界第一次吃他煮的面时，连汤都喝了。那时他以为续言是饿了，现在想想，或许是他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吃完——毕竟在这里，他不确定下一顿在哪里。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面。续言去柜台付了钱，和老板说了几句话。之后又进来了三个人吃饭，小小的店面顿时变得拥挤。为首的看了黎疏一眼，转身点饭。
续言说完话回来：“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你不是要出去吗？”续言推开铁门，“那你得先了解这个世界。一个作者，连自己的世界都不了解，怎么找得到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