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看过你的直播。你很擅长把木头本身的缺陷变成作品的一部分。”
“所以？”
“所以我不打算限制你的创作方向。”
沈木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陆湛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神色。
“怎么，觉得我不像个好说话的人？”
“我只是觉得，陆总这么好说话，应该有别的条件。”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像个只会算计的人？”
沈木溪没有回答，只把文件翻回前一页，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条。
“作品的商业使用权归湛蓝集团。这里写得太宽泛了。”
陆湛看了一眼。
“你担心我拿你的作品做文章？”
“我担心的是，作品交出去以后，别人想怎么解释都可以，最后出了问题，却要我来承担。”
“你倒是谨慎。”
“吃过亏，自然就谨慎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陆湛却没立刻接话。
沈家和她之间的事，他已经查到了一些。一个刚从家里脱身的人，手里没多少资源，却连最基本的退路都不肯放弃。
他原以为这是年轻人的倔强。
可她刚才说“吃过亏”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像是早就不指望有人替她主持公道。
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不是同情。
至少他不想把这种感觉称作同情。
“可以改。”他收回思绪，“作品的使用范围写清楚，署名权归你。创作方向由你决定，但交付时间不能变。”
沈木溪看了他一眼。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你希望我反悔？”
“那倒没有。我只是怕自己准备好的理由浪费了。”
陆湛笑了一声。
“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好戏。”
“也不算。”
沈木溪把文件放回桌上，语气认真了些。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作品应该是什么样子。你可以告诉我项目需要什么，也可以告诉我你希望它卖给什么样的人，但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得是我自己认可的。”
“如果你的坚持让作品卖不出去呢？”
“那是我的问题。”
“如果影响到整个项目呢？”
“那就是我们合作之前没谈清楚。”
她说完，才发现陆湛一直看着自己。
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让她有种自己说得太多的错觉。
她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陆湛这才开口。
“沈木溪，你是不是不太习惯和别人合作？”
“陆总这是在谈项目，还是在研究我？”
“有区别？”
“当然有。”
她放下水杯。
“项目可以谈条件，人可没那么好谈。”
陆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沈木溪本来已经准备好下一句反问。
可他问得太自然，语气里没有明显的试探，甚至不像是非要得到答案。
她一时竟没接上。
短暂的沉默里，陆湛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看来这个问题比合作条件难回答。”
沈木溪回过神，重新看向他。
“因为我还没看出陆总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要一件好作品。”
“只是作品？”
陆湛没想到她会把问题抛回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
他原本可以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也可以用一句玩笑轻轻带过。可看着她那副明明心存怀疑、偏又不肯先退的模样，他忽然不太想敷衍。
“目前是。”
他说。
“目前？”
沈木溪抓住了这两个字。
陆湛笑了笑，没有解释。
“沈小姐很会抓重点。”
“因为陆总很会留话尾。”
“那你不妨猜猜，我没说完的是什么。”
“我没兴趣替合作方揣摩心思。”
“是没兴趣，还是不敢猜？”
这句话终于让沈木溪的神色变了变。
她看着他，原本准备好的反击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只落下一句：
“陆总平时也这么喜欢为难别人？”
“得看是谁。”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这一次，先移开目光的人是沈木溪。
她低头重新看向协议，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条款改好以后发给我。没有问题，我就签。”
陆湛没有追着她不放。
“好。”
他拿起内线电话，让助理重新整理协议。等电话挂断，他忽然问：
“沈家最近是不是在卡你的原料？”
沈木溪抬头。
刚才那点尚未散去的微妙气氛，瞬间被这句话打断。
“陆总调查得挺仔细。”
“了解合作对象，是正常流程。”
“那你应该也查到，我已经和沈家没有关系了。”
“我查到的是，你和沈家断了关系，但沈家似乎还没打算放过你。”
沈木溪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喜欢别人把她的处境摊开来讲，尤其是在她还没弄清对方到底站在哪一边的时候。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给你稳定的供货渠道。”
“作为合作条件？”
“作为我能提供的资源。”
陆湛看着她。
“至于你要不要用，是你的事。”
这句话让沈木溪准备好的拒绝停在了嘴边。
他没有说替她出头，也没有拿沈家来逼她答应。只是把选择摆到了她面前，甚至没有要求她当场表态。
这反而比直接施恩更难应付。
“陆总不怕我拿了资源，转头就去找别人合作？”
“你会吗？”
“为什么不会？”
陆湛看了她片刻。
“也是。”
他答得太干脆，沈木溪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理由？”
“你又没答应只和湛蓝合作，我有什么立场问？”
沈木溪一时无话。
明明是她先把话说得毫不留情，可他真的不在意，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她很快把这点情绪压了下去。
“协议里会写清楚供货渠道和双方的权利。其他的，我不做口头承诺。”
“可以。”
陆湛答应得很快。
助理重新送来修改后的协议。沈木溪逐条确认，签下名字。
陆湛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她的签名。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沈木溪起身，拿起工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陆湛的声音。
“沈木溪。”
她回头。
“下次来，不用带工具。”
“为什么？”
“我这里还不至于让客人自己做东西抵账。”
沈木溪看了他一会儿，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那可说不准。万一陆总临时反悔，我总得给自己找点活路。”
“放心。”陆湛靠回椅背，“我做生意，向来不喜欢反悔。”
“希望陆总说到做到。”
“你可以盯着我。”
这话说得随意。
沈木溪却不知道为什么，竟没能立刻接上。
她最后只丢下一句“再见”，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陆湛仍看着门口的方向。
助理进来收走旧文件时，发现他心情似乎不错，忍不住问：“陆总，这次合作谈得很顺利？”
“还行。”
“沈小姐确实挺有个性。”
陆湛低头翻开协议。
“你倒是挺了解她。”
助理一怔，立刻解释：“我只是看她谈条件的时候……”
“我知道。”
陆湛打断他，语气恢复如常。
“把沈氏集团近期的非遗文创项目资料发给我，尤其是原料采购和参展作品。”
助理应声离开。
陆湛看着桌上的协议，想起沈木溪最后那句“希望陆总说到做到”。
他忽然觉得，这次合作大概不会像合同上写得那么简单。
而另一边，沈木溪刚走出湛蓝集团，手机便收到原料商发来的消息。
【沈小姐，抱歉，之前谈好的那批木料不能供货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没回。
很快，另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听说沈家最近也在收黄杨木，您要不再找找别的渠道？】
沈木溪收起手机，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沈家这是铁了心要断她的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合作协议。
至少现在，她还有别的选择。
只是她并不打算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陆湛身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封陌生邮件，标题是沈氏集团非遗文创展的内部采购清单。
沈木溪点开附件，快速浏览。看到其中一项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一批黄杨木的来源标注含糊，采购数量却远超正常需求。审批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沈明远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慢慢合上手机。
沈家既然忙着堵她的路，想必也顾不上留意，自己脚下的路是不是干净。
她倒要看看，到了展会上，究竟是谁先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