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城的周末车票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3,863 字

大一在一起,他在北城,我在南城,相距两百公里。

每个周五下午,他都会出现在我学校门口,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

周日晚上再赶最后一班高铁回去。

两年,一百多张车票,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跑下去。

直到大三那年冬天,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张退票记录。

“这周不来了,太累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一次收到那张车票的时候,我以为他疯了。

大一开学第三周,周五下午四点,我还在宿舍里跟高数作业搏斗。手机响了,是林北。

“下楼。”

“啊?”

“我在你学校门口。”

“你开什么玩笑?你在北城,我在南城,两百公里。”

“所以呢,我坐高铁来的,四十分钟。快点,奶茶要凉了。”

我穿着拖鞋跑下楼,看到他站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面,穿着一件卡其色外套,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肯定不让我来。”

“对,我确实不让。”

“所以我没说。”

他把奶茶递给我,是我最喜欢的芋泥波波,少冰三分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朋友圈发过三次。”

那天晚上我带他在学校旁边的小吃街逛了一圈。他吃了两碗馄饨,一份炸鸡,一杯杨枝甘露,然后赶在九点半之前跑进高铁站。

“下周还来吗?”我站在进站口外面问他。

“来。”

“你不累吗?”

“不累,”他摸了摸我的头,“看到你就不累了。”

从那以后,每个周五下午四点半,他都会出现在我学校门口。有时候带奶茶,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北城那家我随口提过一次的蛋黄酥。

室友都说我命好,找了个这么黏人的男朋友。

“你们这样跑不累吗?”室友问我。

“累啊,但有什么办法,我们又考不到一个学校。”

“那你们周末都干什么?”

“就……吃饭、逛街、看电影。他周日下午就要走,其实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也就一天半。”

“一天半也值得他跑两百公里?”

我没说话,但心里甜滋滋的。

大二那年,他开始做兼职。给高中生补课,一小时八十块。我问他为什么突然要打工,他说:“总不能一直花家里的钱跑来跑去。”

“你可以不用每周都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每周都来。”

我算了算,他每周往返高铁票一百六,加上吃饭、奶茶、偶尔看个电影,一趟下来至少三百。一个月就是一千二。

“林北,你不用这么辛苦。”

“不辛苦,”他捏了捏我的脸,“我跑得快。”

大二下学期,他来的次数变少了。从每周变成两周一次,从两周变成三周一次。他说课业忙,导师接了新项目,他得跟着做。

“没事,你忙你的。”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又不是不见了。”

但每次他说“这周来不了”的时候,我都会翻一遍他之前发来的车票照片。从大一到大二,一百多张,整整齐齐存在手机相册里。我建了一个专门的相册,名字叫“林北的脚印”。

大三开学之后,他来的更少了。国庆之后,整整一个月没来。

“你最近很忙吗?”

“嗯,导师的项目催得紧,还要准备考研。”

“你考研考哪儿?”

“不知道,可能本校吧。”

“那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考过来啊。”

“我考过去?我学校在这边,我导师在这边,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这边。”

“那……我考过去?”

“你考得过来吗?你导师能放你走?”

又是一阵沉默。

“林北,我们是不是该聊一聊了?”

“聊什么?”

“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真的忙。”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阳台上,翻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实验室的照片,配文是“加班第三天,累成狗”。

下面有个女生的评论:师兄辛苦了,明天给你带早餐。

我点进那个女生的头像,是北城大学计算机学院的,朋友圈里全是实验室日常。有一张照片是她在实验室吃早餐,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卡其色外套。

那件外套我认识,是我大二生日送他的礼物。

我截图发给林北。

“这是谁?”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

“实验室师妹,怎么了?”

“她为什么给你带早餐?”

“实验室的人都带,互相帮忙。”

“那为什么她的朋友圈里有你?”

“实验室就那么大,拍到很正常。”

“林北,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林小满,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敏感。

他说我敏感。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出门去操场跑了十圈。跑到最后腿都软了,坐在看台上喘气。然后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三个字:分手吧。

他秒回:你疯了?

我:我没疯。我受够了。

他:我下周去找你,当面说。

我:不用了,省一张车票钱。

他:林小满!

我没有回。

周三那天,他出现在我学校门口。没有提前说,手里也没有奶茶。他穿着那件卡其色外套,胡子拉碴的,眼圈发青。

“你怎么来了?”

“你说分手,我能不来吗?”

“我说了不用来。”

“你说不用来我就不来,那我成什么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林北,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累了?”

他没说话。

“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累了。每个周五坐四十分钟高铁,周日晚上再赶回去,两年了,换谁都会累。”

“我不累。”

“你累了。而且不止是累,你觉得不划算了。你花在车票上的钱、时间、精力,跟你得到的回报不成正比。你觉得这段感情在消耗你,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你每次说‘这周来不了’的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我要求太多了。是不是我不该让你每周都来。是不是我该主动说‘你不用来了’。”

“小满——”

“但是我不敢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你就真的不来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落在我们脚边。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所以你约了那个师妹?因为她离你近?因为她可以在实验室给你带早餐?因为她不需要你跑两百公里?”

“我跟她没什么!”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大,“她就是一个实验室的同学,带个早餐而已,你至于吗?”

“那你为什么不敢给我看她的朋友圈?”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删了。你昨天晚上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截图发给我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她跟我说,‘嫂子别误会,我跟师兄真的没什么。’然后配了一张你昨天在实验室的照片。”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截图。照片里他坐在电脑前面,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的不是那件卡其色外套,是一件新的黑色卫衣。

“这件卫衣,是你双十一买的吧?购物车里我帮你选的。你跟我说你买了,但是从来没穿过。”

“我——”

“你穿着她给你挑的衣服,坐在她旁边,吃着她给你带的早餐。然后跟我说,你太累了,这周不来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林小满,我真的跟她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觉得有人关心我,挺好的。”

“所以我的关心不算关心?”

“不是——”

“林北,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很久。

“上个月。”

“上个月几号?”

“……不记得了。”

“十月三号。那天你来了,我们一起吃了火锅,看了一场电影。然后你说下周末来不了,因为导师有项目。我信了。我再等,等到十一月,你没有来。等到十二月,你还是没有来。”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个叫“林北的脚印”的相册。

“你数过这里有多少张车票吗?”

他摇头。

“一百四十七张。从大一到大三,你来了这里一百四十七次。我每一次都存着,每一张都有日期。”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最后一张是十月三号。之后,你一张都没有来过。”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你买过票,然后退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高铁退票的短信通知。十月十七号,北城到南城,退票成功。

“你怎么有这个?”

“你绑的是我的手机号。你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小满,我——”

“你不用说了。”我把那张纸撕成两半,“从今天开始,你的车票不用再退了。你也不用再来了。”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我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之后,我把他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照片、车票、便利贴、电影票根。我把纸箱放在宿舍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然后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东西在楼下,自己来拿。别让那个师妹帮你看,不体面。”

他没有回。

那天晚上,我删了他的微信,拉黑了他的电话。然后打开那个相册,一张一张删掉那些车票。删到第一百张的时候,我哭了。

删到第一百四十七张的时候,天亮了。

三天后,我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了那个师妹。她拦着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小满学姐,这是师兄让我交给你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不敢。”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车票。日期是今天的,北城到南城。

“他来了?”

“在操场。”

我走到操场的时候,他坐在看台上,穿着那件卡其色外套。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他站起来,看着我,“退票的钱,我买了这张。”

“什么意思?”

“我想告诉你,我不是不想来了。我是怕来了之后,你不知道该怎么赶我走。”

“什么?”

“你已经很久没跟我说过‘下周见’了。每次我说‘这周来不了’,你都说‘没事’。你越说没事,我越不敢来。”

“所以你等着我先说分手?”

“对。”他的声音哑了,“因为如果你先说,我就能说服自己,是你不要我了,不是我先放弃的。”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林北,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会算了。你算车票多少钱,算时间来不来得及,算谁先开口谁先放手。你把这段感情当成一道数学题,每一步都要算出最优解。”

“我——”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先放手。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我想你了,我来找你’。”

他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我来找你了。”

“我知道。”

“以后每周都来。”

“不用。”

“那你想怎样?”

我走到他面前,把他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上的风。

“以后别跑了。你考研考到南城来,我等你。”

“万一我考不上呢?”

“那就换我跑去找你。”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行李箱倒在草地上,卡其色外套的肩膀那块湿了一片。

“林小满。”

“嗯。”

“车票钱能退吗?”

“退不了了。”

“那怎么办?”

“留着,”我把头埋在他胸口,“当纪念。”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十二月的冷冽和一点点春天的味道。

后来,他考到了南城。

后来,我们把那一百四十八张车票装在一个相框里,挂在客厅的墙上。

后来,有朋友问我们异地恋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说:“每周坐高铁去找她。”

我说:“把每一张车票都留着。”

他补了一句:“最后一张别扔。”

“为什么?”

“因为那张不是去找你的。”

“那是什么?”

他笑了。

“是回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