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穿结果出来的那天,宋知意在考场里。
年级第三次月考,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写了个“解”字。脑子里全是陈烬。他今天早上应该接到医院电话了。他昨晚发消息说“明天出结果,你别来,好好考试”。但她坐在考场里,手里的笔转了三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提前半小时交了卷。她跑到走廊尽头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她站在窗边,盯着对面教学楼的天台发呆。
十一点四十分,手机震了。
陈烬的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喂。”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走廊或者大厅。她听见他喘气的声音,还有别的人在说话。
“结果出来了。”他声音很平,但尾音在抖。
“怎么样?”
“急性T淋巴细胞白血病。”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医生说属于高危型,需要尽快开始化疗。先做两个疗程看效果,如果缓解了……就考虑骨髓移植。”
宋知意攥着手机,靠在走廊墙上。窗外有人在下课铃响后冲出教室,欢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
“市一院。医生刚跟我谈完。”
“我过来。”
“你别来。你不是今天考试吗?”
“考完了。”宋知意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往楼梯口跑,“我现在就过来,你等我。”
她跑到校门口时,想了想,转身去了趟银行。把那一万块钱取出来,又跑到街对面的药店买了些东西——一次性纸杯、毛巾、牙刷、饼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些,也许是因为上次在医院走廊里看见陈烬用凉水洗脸。
坐上去市里的公交车时已经十二点半。她给妈妈发了条微信:“月考考完了,我去医院一趟,晚饭前回来。”她妈过了五分钟回了两个字:“去吧。”
到了市一院血液科,宋知意一眼就看见了陈烬。他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药盒和一卷缴费单。他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肩膀缩着。
她走过去,把东西放在他脚边。
“吃了吗?”
“不饿。”
“我问你吃了吗。”
陈烬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脸色比上次更差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深得像挖了两个坑。
“吃不下。”
宋知意把买来的饼干拆开,抽出一片塞进他手里。“吃一片。”
陈烬看着手里的饼干,没动。过了几秒,他把饼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医生怎么说?”
“先做化疗。第一个疗程十四天,之后休息十天,再做第二个。如果两个疗程后完全缓解……”他顿了顿,“就找配型,准备移植。”
“你配?”
“我弟配。我做了初筛,我弟的匹配度更高。”
“陈越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陈烬低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他下午放学过来。我……不知道怎么说。”
宋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单调的声响。
“化疗一次多少钱?”
“第一个疗程押金一万五。进口药的话,后续还要加。”他把缴费单摊开给她看,一长串数字后面跟着一个总额——两万三千多。“我今天交了八千押金。你那一万我还没动。”
“先交上。”宋知意把书包里的钱拿出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陈烬接过那沓钱,看了一眼,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他拉好拉链,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宋知意。”
“嗯。”
“你妈那笔钱……”
“别问了。”宋知意打断他,“你先把你爸的事安排好。你月考没考,回头补考的事我去找班主任说。”
陈烬看着她。走廊里采光不好,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很瘦,颧骨高得有些不正常。但眼睛是亮的,亮得有点刺人。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上次在小花园里,她回答的是“因为你值得”。这次她想了想,给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因为你像是另一个我。”
陈烬皱了皱眉。
“你不敢要的东西,我替你开口。你不敢花的钱,我替你花。你不敢求的人,我替你求。”宋知意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个清洁工正在拖地,水渍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你一个人扛太久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跟你一起扛。”
陈烬没说话。他低着头,过了很久,肩膀轻轻晃了一下。宋知意没看他,只是把饼干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再吃一片。”
他拿了一片。又拿了一片。
下午两点,陈越来了。他背着书包,从公交站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宋知意时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姐”。
陈烬把他拉到一边说话。宋知意站在走廊另一头,远远看着。陈越一开始站得很直,听着听着,蹲了下去。陈烬也蹲下去,把手放在他弟弟的肩膀上。
两个人蹲在走廊拐角,说了很久的话。陈越后来站起来,抹了一下脸,跟着陈烬进了病房。
宋知意站在走廊里,等他们出来。过了十几分钟,陈烬出来了,脸色比之前松了一点。
“他跟爸说了。我爸……同意了。”
“那什么时候开始化疗?”
“后天。”陈烬靠着墙,闭着眼,“医生说化疗前要签知情同意书,还有一堆风险告知。我刚才签了六张。”
他声音很平,但宋知意注意到他右手一直在抖。她伸手过去,按住了他的手。
“你别抖。”
“我没抖。”
“你手在抖。”
陈烬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怔了一下,像是才发现自己在抖。宋知意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硌人。
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很轻,像是怕捏疼她。
“就一会儿。”他说。
宋知意没抽手。走廊里护士走过,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病房门半开着,陈越趴在床边跟他爸说话。日光灯嗡嗡响着,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过了几分钟,陈烬松开了手。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嗯。”宋知意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靠在墙上,眼睛闭着,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陈烬。”
“嗯。”
“你刚才笑什么?”
“没什么。”他睁开眼看着她,“就是觉得有人信我,挺奇怪的。”
宋知意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她在公交站等车时又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乱码号码。
“化疗开始后第二周,他父亲会突发感染。病危通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宋知意攥着手机站在站牌下。十二月的夜风灌进她袖口,冷得她骨头疼。她抬头看了一眼市一院的住院大楼,七层亮着灯,其中有一扇窗是血液科病房。
她不知道那扇窗后面,陈烬正在给他爸擦脸。她也不知道,再过十天,陈烬会在那扇窗下面接到一张病危通知书。
她只知道,那封信从来没有骗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