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酒泼骨,相爷窥锋

来自 烬骨辞·云怜涔·1,937 字

  残秋冷雨,敲打着荒芜偏僻的废院窗棂。

  永安侯府的西废院,常年锁着,青苔爬满青砖,荒草没过脚踝,是整个侯府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今日,这里却破例来了人。

  沈家三周年忌日。

  沈微辞蜷缩在破败的木榻上,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薄如蝉翼的旧粗布衣裙。刺骨的寒意顺着破败的窗缝钻进来,浸透她单薄的身子。

  三年前,沈家满门倾覆,父兄战死沙场,一夜之间,赫赫将门沈家化作尘土。她本该随族人赴死,却被她那改嫁永安侯的亲生母亲带回侯府,冠上侯府弃女的名头,囚在这不见天日的西废院,苟延残喘。

  世人都说,沈家遗孤懦弱无能,惊破了胆,早已没了将门风骨。就连侯府下人,也敢随意欺凌,克扣衣食。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粗暴推开。

  一群丫鬟簇拥着锦衣华服的少女缓步走入。少女正是永安侯府嫡女,沈雨柔。她一身藕荷色绣海棠的锦裙,珠翠满头,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得意,手中捧着一樽温热的黄酒。

  “姐姐,今日是沈家的忌日,妹妹特意带了酒,来祭拜你的父兄。”沈雨柔声音轻柔,话里却淬着毒,“可惜啊,沈家满门忠烈,最后只余下姐姐这么一个缩在废院里,苟活偷生的废物。”

  她身后的大丫鬟上前一步,狠狠踹开挡路的枯草,尖声附和:“三小姐好心来送酒,沈微辞,你还不快谢恩!”

  沈微辞缓缓抬起头。

  三年的囚禁,让她面色苍白,下颌线条却绷得极紧。一双眸子沉寂如深潭,不见半分怯懦。没人知道,这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日日打磨心智,清点沈家残留旧部消息,心中复仇之火从未熄灭。

  她看着沈雨柔,薄唇轻启,声音沙哑:“祭拜?沈家英灵,受不起侯府嫡女的酒。”

  沈雨柔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冷笑:“哟,困在废院里,嘴倒是硬。”

  她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榻上的沈微辞,抬手举起酒樽。温热的黄酒带着浓重酒气,下一瞬,整樽酒毫不留情,朝着沈微辞当头泼下!

  “哗啦——”

  温热酒水混着细碎酒渣,尽数浇在沈微辞的发间、衣襟上。寒意混着酒气瞬间包裹住她,湿哒哒的发丝黏在脸颊。

  “既然是沈家遗孤,便该陪着沈家亡魂一同饮下这杯苦酒!”沈雨柔笑意盈盈,眼底满是恶毒,“姐姐好好记着,沈家覆灭,你母亲转头改嫁侯府,如今侯府荣光,都是你们沈家尸骨堆出来的!你活着,不过是侯府圈养的一条丧家之犬!”

  身后丫鬟们低低哄笑,眼神鄙夷。

  沈雨柔看着她狼狈模样,心中畅快无比,正要再出言羞辱,却见一直沉默受辱的沈微辞,忽然动了。

  沈微辞缓缓坐直身体,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酒渍。她抬眼看向沈雨柔,那双沉寂的眼眸骤然翻涌冷光,再没有半分往日任人欺辱的孱弱。

  “侯府荣光,借我沈家白骨垫脚。”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今日你以酒泼我,来日,我必取你侯府满门体面,一一清算。”

  话音落下,气场骤然压迫下来。

  沈雨柔莫名心头一颤,竟下意识后退半步。她很快回过神,恼羞成怒:“放肆!一个阶下囚,也敢口出狂言!来人,给我掌嘴!”

  两名粗使丫鬟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沈微辞的胳膊。

  沈微辞侧身轻巧避开,抬手抓住其中一人手腕,微微用力。

  “啊!”丫鬟惨叫一声,手腕剧痛,瞬间跪倒在地。

  另一人见状大惊,还想上前,沈微辞眼锋一扫,那丫鬟竟吓得停住脚步,不敢再靠近。

  沈雨柔又惊又怒:“你——你怎么敢反抗!”

  所有人都以为沈微辞早已被磋磨得麻木软弱,谁能想到她还有这般力气与狠劲。

  就在院内一片混乱之时,院门外,一道低沉淡漠的男声淡淡响起。

  “好一句,一一清算。”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男子立在废院门口,一身玄色织金朝服,墨发束起,面容清俊冷冽,眉眼深邃,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腰间玉带,悬着一枚刻着谢字的玉佩。

  当朝权相,谢晏珩。

  他本是路过侯府,听闻西废院有动静,随意过来一看,恰好将方才沈微辞那句复仇之言,尽收耳底。

  沈雨柔见到谢晏珩,脸色骤变,慌忙收敛凶态,敛衽行礼,声音娇柔:“相爷。”她心中暗喜,谢晏珩权倾朝野,若是能入他眼,便是天大机缘。

  谢晏珩目光却越过沈雨柔,直直落在满身酒渍的沈微辞身上。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人。可眼前这囚于废院的女子,遭当众泼酒羞辱,狼狈不堪,眼底没有崩溃哭泣,只有隐忍刺骨的恨意与决绝。

  藏在尘埃里,竟有这样一把不肯折损的利刃。

  沈微辞迎着谢晏珩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亦没有谄媚求饶。她清楚谢晏珩的分量,此人手握半朝权柄,心思深不可测,是搅动朝堂风云的人物。

  谢晏珩薄唇微勾,声线冷而平静:“永安侯府,在忌日这般对待沈家遗孤,倒是好家教。”

  沈雨柔心头一慌,急忙辩解:“相爷误会,我只是……”

  “无需解释。”谢晏珩打断她,目光依旧锁在沈微辞身上,缓缓开口,“沈姑娘方才说要清算旧账。不知,你打算如何清算?”

  沈微辞抬眸,与他对视。

  废院冷雨不停,落在荒芜庭院。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最危险的赌局。可想要倾覆侯府,查清沈家当年冤案,她别无选择。

  沈微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血色的冷笑:“自然是,先拿回属于沈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