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钱来,钱来
林柚真正走进鬼市以后,才发现门口看到的那些东西,只能算开胃菜。
长街比外面看起来更宽,脚下铺着颜色发黑的石板,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发亮。两侧屋檐压得很低,一盏盏暗红灯笼从檐角垂下来,没有蜡烛,也看不见灯芯,里面却始终亮着幽暗的光。
街上很热闹,可这种热闹和普通夜市完全不同。没人高声吆喝,大多数摊主都坐在阴影里,买卖双方说话也压得很低,所以整条街虽然人多,却始终笼着一层细细密密的低语声。
林柚刚进来没多久,就已经看见了至少三种绝对不是人的东西。左边卖药材的摊子后面,坐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脸挺正常,问题是她整理东西的时候,从袖子里伸出来了四只手。再往前,一个穿长袍的瘦男人蹲在地上挑骨头,斗篷下面偶尔露出来的不是脚,而是一截灰白色的尾巴。
最离谱的是迎面走来的那位。
远看是个两米多高的大汉,走近以后林柚才发现,他脖子上顶着的根本不是人头,而是个长角的牛脑袋。
对方从他们旁边经过时还侧头看了林柚一眼,林柚也看了他一眼,双方沉默擦肩而过。等走远了,林柚才小声问:“刚才那个……”
朔渊道:“牛妖。”
“真牛?”
“真的。”
林柚忍不住回头,牛妖已经混进人群里:“我还以为牛头马面呢。”
“那种也有。”
林柚立刻转回来:“当我没问。”
朔渊一直走在他旁边。从进门开始,两个人距离就没超过半步。林柚原本以为是怕自己走丢,后来渐渐发现,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有人在看他。
而且越来越多。
刚开始只是偶尔一道视线,后来经过的东西里,十个至少有三四个会回头。有些只是好奇,有些就明显不太对。
林柚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对这些东西来说“闻起来很好吃”,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自走进满街妖魔鬼怪的地方,又是另一回事。
那感觉很像揣着一块刚出锅的烤肉,走进了一条全是饿狗的街。
区别在于——他就是那块肉。
路边一个卖香的小摊后面,坐着个脸色青白的老太太。林柚经过的时候,老太太原本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鼻翼轻轻动了一下,视线直直落过来。
“好旺的阳气。”
声音很轻。
林柚脚步顿了一下。
老太太盯着他,眼神慢慢变得有些贪:“年轻人,买香吗?我这香……”
她话还没说完,朔渊已经侧过脸。
只一眼。
老太太后面的话直接没了。
她脸色本来就白,这一刻好像更白了,视线迅速从林柚身上挪开,低头继续摆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柚往前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你干什么了?她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认出来了。”
“认出什么?”
朔渊看他,林柚也看他,过了两秒,懂了。
认出来旁边站着的是条龙。
“你不是把气息藏起来了吗?”
“放了一点。”
“一点?”
“差不多。”
林柚回头看了眼,那个老太太连头都没敢抬。
他忽然觉得这个“一点”可能不是自己理解的一点。
不过效果确实很好。
从那以后,周围盯着他的视线明显少了。偶尔还有人看,也只敢远远看两眼,不再有人凑上来。
林柚顿时舒服不少:“这个法术好。”
“不是法术。”
“那是什么?”
“他们怕我。”
林柚沉默了一下。
更简单粗暴。
街上除了卖东西的,还有不少店铺,招牌都很奇怪。
“问骨。”
“借寿。”
“还魂阁。”
“阴衣铺。”
甚至还有一家门口直接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收尸。
林柚脚步慢了一点:“这里还收尸?”
朔渊扫了一眼:“不是普通尸体。”
“那是什么尸体?”
“妖尸,阴尸,修过东西的尸体。”
林柚立刻加快脚步。
有些行业不需要深入了解。
他们今晚是来卖东西的,不是来拓展业务的。
那只从旧货市场八百块淘来的小兽还在林柚包里。进鬼市前看着只是一件有点诡异的老物件,进来以后却发生了一点变化。
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它在慢慢变凉。
越往鬼市里面走,凉得越明显。
林柚中途摸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包里塞了块冰:“它为什么越来越凉?”
“这里阴气重。”朔渊看了一眼他的包,“里面的东西醒了一点。”
林柚手停住:“你昨天不是说镇着东西吗?”
“对。”
“醒了是什么意思?”
“还没出来。”
“那就好。”林柚立刻把拉链拉严,“咱先赶紧卖。”
总觉得再拖下去,这八百块就要自己长腿跑出来了。
鬼市显然有专门收这种东西的地方,根本不用问路,因为越往里面,卖的东西就越不像普通古董。
外层还能看见铜器、旧玉、木雕,再进去,货架上已经开始出现符纸、妖骨、封在瓶子里的黑雾,还有一些看着平平无奇,却被单独罩在玻璃里的东西。
两人最后停在一间没有招牌的铺子前。
门口只挂了一枚铜铃。
朔渊抬头看了一眼:“这里。”
林柚问:“你怎么知道?”
“味道。”
林柚没话。
行。
龙形雷达。
店里比外面安静,没有货架,正中间只有一张很长的黑木柜台,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不同颜色的小签。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很现代,白衬衫、黑裤子,鼻梁上甚至还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如果不是他身后影子里一直有一条细长的尾巴缓缓晃动,林柚差点以为自己进了普通典当行。
男人抬起头,先看林柚,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看见旁边的朔渊,尾巴不晃了。
“二位,买东西还是出东西?”
态度明显客气不少。
林柚把包放到柜台上:“出。”
“什么?”
林柚没立刻拿,先问了一句:“你们这儿……能给人民币吗?”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第一次来?”
“这么明显?”
“很明显。”男人靠回椅背,“放心,阳钱收,阴钱也收。”
林柚一愣:“还有别的钱?”
“很多。”
男人随手拉开柜台下面一个抽屉,里面分成几格,有纸币,有几种根本没见过的硬币,有灰白色的小珠子,甚至还有几张写着年份的黄色纸契。
男人合上抽屉:“人有人用的钱,鬼有鬼认的账,妖有妖喜欢的东西。鬼市做生意,不一定非得拿钱换,寿数、香火、阴德、灵物、消息,只要双方觉得值,都能交易。”
林柚听到“寿数”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命也能卖?”
男人笑意淡了点:“能。”
“有人买吗?”
“多的是。”
林柚忽然理解为什么普通人最好别进来了。
有些东西在外面花钱买不到,可在这里,代价可能是自己都不知道有多贵的东西。
他没继续问,把包打开:“小东西。”
黑色小兽被放到柜台上。
男人刚开始还比较随意,看清以后,坐姿慢慢直了。他先没碰,而是从旁边拿出一根细银针,在小兽表面轻轻点了一下。
银针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男人推了推眼镜:“晟朝?”
朔渊没说话。
男人又看了几处:“应该更早一点。做法和晟朝前期像,但这东西不是摆件。”
林柚心想,果然鬼市里的人看这种玩意儿比普通古玩店专业。
“那是什么?”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哪儿弄的?”
“旧货市场。”
银针停了一下。
男人抬头看他:“多少钱?”
林柚谨慎道:“你先说它值多少。”
男人笑了:“还挺会做生意。”
他重新低头,又拿了面黑色小镜子。
镜面对着小兽,镜子里没有映出柜台,只出现了一团极淡的灰影。灰影缩在小兽腹部,偶尔动一下。
“镇灵兽。”男人终于开口,“以前有些术士会把不好处理、又不值得直接打散的小东西封进去。”
林柚问:“这只里面也有?”
“有。”
“鬼?”
“不像。”男人又照了一会儿,“气太弱,可能只是残灵。放了这么多年,快散了。”
林柚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打开以后蹦出什么千年厉鬼。
“那值多少钱?”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林柚盯着:“三千?”
男人看他一眼:“三万。”
林柚瞬间坐直。
朔渊倒是没反应。
林柚压住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八百。
三万。
这是什么利润?
男人继续道:“如果只是晟朝老物,不值这个价。值钱的是里面的残灵和完整镇印,有人专门收。”
林柚立刻问:“你收?”
“收。”
“三万?”
“现金价三万。”男人看了眼朔渊,“要是换鬼市里的东西,可以再往上算。”
“不换。”林柚回答得特别快,“钱。”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什么灵材法器,先等交完学费再说。
男人也不废话:“转账?”
林柚一愣:“鬼市还能转账?”
“为什么不能?”
对方掏出手机,屏幕居然还有信号。
林柚看看自己的。
一格没有。
这鬼市还有会员网络?
男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里面有自己的网。”
林柚觉得自己对灵异世界的想象又落后了。
最后钱真转过来了。
三万。
到账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林柚盯着银行卡余额看了足足五秒。
钱。
真的钱。
可以交学费,可以买饭,可以买肉,还可以继续养龙。
他突然觉得鬼市也没有刚进来的时候那么阴森了,甚至那红灯笼都顺眼了一点。
这地方好。
促进就业。
扶持贫困大学生。
朔渊低头看他:“高兴?”
“当然。”林柚收起手机,“你终于开始回本了。”
朔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照这个速度,再捡几个。”林柚在心里迅速算账,“别说你的饭钱,咱俩下学期都能宽裕点。”
男人在对面听笑了:“他吃很多?”
林柚看他:“特别多。”
“看不出来。”
林柚心想,你最好永远别看出来。
男人把镇灵兽收进一个专门的木匣,又低头在柜台下面记了些什么:“以后还有这种东西,可以继续拿来。”
林柚点头:“行。”
有了这一笔钱,他整个人都明显轻松了不少。至少学费和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活费,不至于再压得他一打开银行余额就心梗。
至于继续靠朔渊捡漏挣钱——林柚觉得很有前途。
当然,前提是别天天捡到这种里面还封着东西的玩意儿。
事情办完以后,两个人没立刻出去。
鬼市这种地方,进来一趟并不容易。林柚第一次来,多少还是有点好奇。刚才满脑子都是卖东西,现在钱到账了,他才真正有心思看看四周。
鬼市深处比入口热闹得多。
前面那些摊子还只是零零散散摆在路边,越往里走,店铺就越多。卖符纸的,卖香火的,卖药材的,还有一些门口根本不写卖什么,只挂着一只灯笼或者某种古怪的标记。
偶尔有人进去,很久都不出来。
林柚也不乱问。
有些东西光看门口就知道最好少打听。
他们顺着主街慢慢往前。
经过一间茶铺的时候,林柚还看见里面坐着两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其中一个低头喝茶,另一个肩膀上趴着只雪白的小兽,三条尾巴垂在椅背后面。
林柚脚步一顿,又看了一眼:“这么小也能来?”
朔渊扫过去:“不是人。”
林柚沉默。
行。
当他没问。
再往前,甚至出现了酒楼。
三层高,木制飞檐压着一串红灯笼,窗户半开着,里面比外面热闹不少,偶尔能听见碰杯和笑声。
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醉生楼。”
林柚抬头看了一眼:“鬼也喝酒?”
“喝。”
“妖也喝?”
“也喝。”
“那这里酒卖给谁?”
朔渊语气平淡:“谁有钱卖给谁。”
林柚点点头。
鬼市商业逻辑倒是很公平。
两个人从酒楼门前经过,正巧二楼有人推开窗,一阵酒香顺着夜风飘下来。
林柚闻见了,下意识抬了下头。
楼上人不少,隔着红灯笼和半开的木窗,只能看见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其中临窗坐着一个男人。
灰白长发,深色长袍,侧着身,一只手端着酒杯。
林柚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去,脚步莫名慢了一瞬。
有点眼熟。
可也就那么一下。
鬼市灯光太暗,二楼又隔得远,他连那人的脸都没真正看清。
林柚皱了皱眉。
大概是错觉。
朔渊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林柚收回视线,“刚才看见个人,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认识?”
“不认识。”林柚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脸都没看清,可能长得有点像谁吧。”
他说完也没当回事。
今晚看见的怪东西太多了。
四只手的女人,牛头的妖,会动的影子,还有一堆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东西。
现在就算从酒楼里走出来个八百年前的人,他大概都不会太惊讶。
林柚摸了摸手机。
刚赚的三万块还安安稳稳躺在银行卡里。
相比一个没看清脸的陌生人,显然还是钱比较重要。
“走吧。”
朔渊跟上:“走。”
两个人继续往前,很快混进鬼市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林柚没有再回头。
所以他也没有看见——就在他从酒楼下经过以后,二楼那只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男人原本正在听同桌的人说话,目光却越过窗沿,落向了楼下。
准确地落在林柚身上。
他没看朔渊,也没看周围那些妖鬼,只看着那个正在往远处走的年轻人,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奇怪。
男人手中的酒许久没再往嘴边送。
那张脸,他不认识。
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那年轻人从楼下经过的一瞬间,他竟隐约觉得对方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
不是见过,更不是认识。
而是一种极淡的、像隔了太久太久,以至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源的熟悉感。
男人眯起眼,又看了一会儿。
林柚已经走远了。
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人影交错,很快彻底挡住了他的背影。
旁边有人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看什么呢?”
男人没回答。
半晌,才重新端起酒杯:“大概认错了。”
酒液入口,他眉间那点疑惑却没有完全散开。
楼下长街依旧喧闹,林柚早已经走得没影了,男人也没有追出去。
毕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刚才那个只让他觉得莫名熟悉、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年轻人,原本这个清明,是该拎着供品来祭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