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云宗里,新入门的弟子无论出身如何,在集训期间都得遵守宗门规矩。
除了少数被峰主或长老亲自收为徒弟的弟子,其余人一律住在山腰学舍,四人一间,床铺、桌椅、衣柜一应俱全,条件算不上奢华,但也绝不寒酸。
沈明修对此十分不满。
他出身中州沈家,自幼住的是独门独院,光伺候起居的仆从就有六个,如今却要跟三个素不相识的弟子挤在一间屋里,连洗衣做饭都得自己动手,简直不可理喻。
入宗第一天,他便找到负责学舍的执事,要求换一间单独的住处,在安排几个仆人。
执事头也没抬:“没有。”
沈明修往桌上放了一袋灵石。
执事看了一眼:“贿赂执事,记过一次。”
沈明修又默默把灵石收了回去。
住处换不了,他便开始折腾同屋的人。靠窗的位置光线好,他要了;靠门的位置进出方便,他也要了,最后干脆占了两张床,一张睡觉,一张放衣服,还让一名姓陈的弟子把铺盖搬到门边去。
陈姓弟子不愿意,沈明修便让两个平日跟着他的世家子弟堵在门口,笑着问他是不是对沈家有什么意见。
那弟子家境普通,修为也不如他们,最后只能忍气吞声,把铺盖卷搬了过去。
类似的事情在学舍里并不少见。有些世家子弟仗着家中有钱有势,平日里不但让同屋弟子替他们打水、跑腿,还常常占用别人的修炼时间,稍有不顺心便出言讥讽。
偶尔有人向执事告状,负责学舍的长老也会出面训斥,可这些人当面认错,转头便换个法子折腾,叫人防不胜防。
沈明修身边还有个名叫赵承安的年轻弟子,出身同样不差,生得一副俊俏模样,偏偏心思不怎么正经。白天在学堂里装得彬彬有礼,夜里却经常伙同几名同伴偷偷溜到女弟子居住的院落附近,专挑落单的人搭话。
起初还只是送些果子和珠钗,后来见人家不搭理,便故意挡路,拿些轻浮的话逗弄对方。
有一回,赵承安带着两名同伴在回廊下拦住了刚从藏经阁回来的柳清禾。
柳清禾是这一届新入门的剑修弟子,性子直爽,剑术也练得不错,平日里最看不惯这些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她怀里抱着几本剑谱,刚走到回廊口,便见赵承安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柳师妹,这么晚了还在看书?练剑多辛苦啊,不如跟师兄去喝杯茶,师兄教你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柳清禾皱眉:“让开。”
“别这么凶嘛。”赵承安非但没让,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师妹这双手生得这么好看,天天握剑多可惜,不如让师兄牵着,保管比你练剑舒服。”
旁边两名同伴顿时哄笑起来。
柳清禾脸色一沉:“赵承安,你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师妹害羞了?”赵承安笑得愈发放肆,“师兄又不会吃了你,顶多……”
话还没说完,他便伸手想去摸柳清禾的脸。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动手动脚!”
柳清禾忍无可忍,手中剑谱往旁边一甩,拔剑便斩。寒光一闪,赵承安只觉胸前一凉,吓得连退三步,低头一看,自己的外袍竟被从肩头斜着划开,半截衣袖连同一大块布料飘到了地上,肩头还被剑锋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
赵承安脸都白了:“柳清禾!你疯了?!你敢砍我?!”
柳清禾提剑指着他,气得柳眉倒竖:“砍的就是你!再敢伸手,我连你那爪子一块剁了喂狗!”
“你等着!我要去执事堂告你!”
“去啊!”柳清禾冷笑,“正好把你这些天干的龌龊事一并说清楚!你当我怕你?!”
赵承安气得浑身发抖,第二天果然跑去告状,声称柳清禾无故持剑伤人,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可他没想到,柳清禾早已叫来了两名当晚路过的女弟子作证,就连被他扔在地上的那半截衣袖也一并带到了执事堂。
负责此事的长老听完经过,脸色铁青,当场罚赵承安禁足七日,并警告他再敢骚扰同门,便直接逐出学堂。
赵承安嘴上认错,心里却记恨上了柳清禾,只是她剑术不差,又从不单独搭理他,他暂时找不到机会报复,便继续跟着沈明修在学舍里作威作福。
沈明修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认为那些普通弟子太不识抬举。
这日夜里,他靠在床边翻看考核名册,看到季闻舟的名字排在基础笔试第一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赵承安正坐在另一张床上啃桃子,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见状凑过来瞧了一眼。
“又是季闻舟?九十七分啊,难怪周长老那么喜欢他。”
沈明修冷笑:“会背几本破书有什么用?修炼三个月,连灵气都运转不利索,真动起手来,他那九十七分还能替他挡剑不成?”
“说起来,他不是被无妄峰那位收了吗?”旁边一名弟子插嘴,“那岂不是亲传弟子?”
“亲传?”沈明修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当亲传弟子是街边卖的烧饼,谁想要都能买一个?他一个杂灵根,能进青云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就算住进无妄峰又如何?没有正式的亲传待遇和宗门认可,论身份还不是个普通外门弟子。”
赵承安点头:“也是。沈兄这样的上品火灵根都还没拜入峰主门下,司长离凭什么看上他?我听说季闻舟以前就是个修房子的木匠,估计是无妄峰缺个干活的,才把他领回去了。”
“可不是嘛。”另一人笑道,“听说无妄峰那位整日不学无术,除了惹祸什么都干,宗主拿他都没办法。前阵子嫌晨钟吵,偷偷把撞木换成了大萝卜,害得全宗门几百个弟子睡过了头。”
赵承安笑得差点把桃子掉在床上:“我还听说,他给传讯玉牌加了个自动回话的阵法,宗主问他为什么不参加长老议事,他直接回了句‘本人已死,有事烧纸’,气得宗主亲自上门找人!”
几人笑得前仰后合。
沈明修也跟着笑了一声,随后将名册往桌上一扔:“难怪宗门上下都拿他没办法。这样的师尊,能教出什么好徒弟?我看季闻舟除了替他收拾烂摊子,根本学不到多少东西。”
赵承安擦了擦嘴:“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司长离整日忙着折腾这些破事,哪有空管徒弟在学堂里受了什么委屈?”
“换作其他峰主的亲传弟子,我还真不敢随便招惹。”赵承安又道,“可司长离嘛……他自己都忙不过来,哪还顾得上一个杂灵根的死活?”
沈明修原本还有些顾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最后那点忌惮也没了。
“过几日不是还有剑术分组演练吗?”他缓缓露出阴险笑容,“既然周长老这么看重季闻舟,那就让大家看看,这位笔试第一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赵承安立即来了精神:“你想怎么做?”
沈明修招了招手,几人凑到一起,低声商量起来。
他们入宗不过三个月,听到的全是司长离那些荒唐事,便理所当然地把这位无妄峰峰主当成了一个“瞎胡闹,说不定是走后门当上的,谁也管不了的闲散人员”。
他们不知道,司长离之所以能在青云宗胡作非为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辈分和后门关系。
至于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便是宗门里一些资历深厚的长老,也未必说得清楚。
而此时此刻,这位被几人认定为不学无术、根本没空管徒弟的无妄峰峰主,正站在后山的一块大青石上,手里牵着一只通体雪白、头顶长着两只弯角的灵羊。
季闻舟赶到时,司长离已经把一柄木剑绑在了羊背上,正试图让它四蹄并拢,站到剑身上去。
“师尊!你又在干什么?!”
“教羊御剑。”
季闻舟看了看那只四条腿都在打颤的羊,又看了看它背上的木剑,半天没想明白师尊准备让谁驮着谁。
“羊为什么要御剑?!”
“因为它不会飞。”
“它本来就不会飞啊!”
“所以才要学。”司长离说得理直气壮,“会飞了,以后从灵兽苑到无妄峰就不用爬山了。”
季闻舟忍着头疼问:“师尊,这羊是哪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灵兽苑。”
“人家答应了吗?”
司长离想了想:“我留了张纸条。”
季闻舟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写的什么?”
“哎呀!好像忘把字写上去了!”
季闻舟低头看了看那只已经吓得开始嚼自己牵绳的羊,深吸一口气:“师尊,咱们先把羊还回去吧。”
“不行,还没学会。”
“羊学不会御剑的。”
“谁说的?刚才它起飞了。”
“真的?”
“真的,就是落地的时候不太熟练。”
季闻舟一愣:“那它刚才怎么落地的?”
司长离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草垛。
季闻舟转头看去,只见半人高的草垛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羊形窟窿,旁边还散落着几撮白毛。
他沉默片刻,伸手解开羊背上的木剑。
“师尊,我今晚给你做糖醋排骨。”
司长离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先把羊还了。”
“行!”
司长离答应得十分痛快,季闻舟牵着羊便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司长离又开始大叫:“那明天能不能试试让牛御剑?”
季闻舟脚下一滑,险些从石阶上滚下去。
晚饭过后,季闻舟照例陪司长离复习了一遍今日的修炼内容。司长离坐在桌边,拿着他的笔记看了片刻,指出两处灵气运行上的问题,又亲自示范了一遍,只不过示范到半路他自己就一个闪身步出去抓萤火虫了。
季闻舟原本以为今日终于能安稳睡上一觉,谁知刚回房间不久,隔壁便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先是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床板,紧接着又是一阵瓷器碰撞的脆响。
季闻舟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司长离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酒香。
他伸手敲了敲门。
“师尊?”
无人应答。
季闻舟又敲了一次,屋里才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一看,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司长离正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白玉酒坛,脸颊微微泛红,长发披散在肩头,床边还歪七扭八地放着四只空坛子。
季闻舟看看那四只空坛子,顿时头疼起来:“师尊,你怎么喝这么多?”
“哪里多了?”司长离低头数了数,伸手将其中一只空坛子往被子底下塞,“你看,现在只有三坛。”
“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证据呢?”
季闻舟实在拿他没办法,索性走到床边,伸手去拿他怀里的酒坛:“行了,师尊,今晚不能再喝了,酒给我。”
司长离抱着酒坛往后一仰,轻轻松松避开他的手:“不给。”
“你已经喝了四坛了!”
“四坛怎么了?我又没醉。”
季闻舟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干脆一只手撑住床沿,另一只手去够酒坛。司长离却将酒坛举过头顶,仗着自己修为高,任凭徒弟怎么伸手都差那么一点,甚至还有闲心笑话他:“再高点,差一点就够着了。”
季闻舟不信邪,脱了鞋便爬上床,跪在被褥上伸长胳膊去抢。司长离见他认真起来,反倒来了兴致,故意把酒坛往左边晃了一下,等季闻舟扑过去,又换到右手,逗得他在床上来回折腾,连被子都蹬掉地上。
“你别乱动!”
“我没动啊,是你自己抢不到。”
“你刚才明明换手了!”
“换手也算动?那我不换了。”
司长离果真不换手了,却将酒坛往身边一放,整个人往枕头上一躺,笑眯眯地看着他。
季闻舟气得直接扑过去,伸手往他身后摸索,谁知刚碰到坛沿,司长离便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额头上。
下一刻,季闻舟只觉眼前一晃,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挪到了床尾。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师尊。
司长离已经重新坐好,抱着酒坛笑得肩膀直抖:“徒儿,你这身法还得练啊,连个酒坛子都抢不到。”
季闻舟深吸一口气,索性不抢了,坐在床尾开始穿鞋。
司长离见他突然没了动静,反倒有些奇怪:“怎么不来了?”
“抢不过。”
“这就认输了?”
“师尊修为比我高那么多,我怎么抢得过?”
司长离想了想,忽然把酒坛放在床中央:“那我不欺负你了,你再试试。”
季闻舟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为师说话算话。”
季闻舟刚伸手,司长离便一把抱住酒坛,翻身滚到了床的另一边。
“师尊!!”
“哈哈哈哈!”
季闻舟气得直接扑了过去,两人在床上围着酒坛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司长离笑得没了力气,才让他成功把酒坛抢走。
季闻舟抱着战利品坐在床边,头发都乱了,衣领也被扯歪了一截,正准备好好教育师尊几句,司长离却忽然凑过来,伸手替他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
“行了行了,给你就是了,瞧把你累的。”
季闻舟没好气地看着他:“师尊,你要是一开始就给我,我至于累成这样吗?”
司长离笑眯眯地往枕头上一靠:“那多没意思。”
季闻舟无言以对。
他算是看明白了,师尊今晚根本不是舍不得那坛酒,纯粹就是闲得慌,拿他寻开心。
司长离见徒弟不说话,反而兴致勃勃地指了指他怀里的酒坛:“这可是倾天歌,难得的好酒,入口清冽,回味甘甜,喝上一坛,神仙都不想回家。”
说完,他又有些嫌弃地摇头:“啧,还是一百年前的倾天歌好喝,现在酿的总差点意思。”
季闻舟正在收拾床边的空坛子,闻言好奇地问:“师尊,这酒你都喝了一百年了?”
“那当然,这可是我老家的名酒,当年酿得可比现在好多了。”
“那你怎么不买以前那家的?”
司长离懒洋洋地摆摆手:“都百年了,早没了。”
“也是。”季闻舟点点头,“一百年前的酒坊,能开到现在的确实不多。”
司长离笑了笑,没再接话。
季闻舟正准备把剩下的酒坛收起来,司长离却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便是一声长啸。
“嗷——!!!”
声音震得树叶哗哗作响,屋檐下几只睡着的鸟扑棱棱飞了出去,连远处山林里的野兽都跟着叫了两声。
季闻舟吓得赶紧追出来,“师尊!你干什么?!”
司长离一手叉腰,一手指天,神情庄严得仿佛正在传授什么绝世秘法。
“修炼!”
“修炼什么?!”
“我自创的九霄震天吼!此功练至大成,一声便可震退千军万马!”
季闻舟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忍不住问:“师尊,你是不是喝醉了?”
“胡说!我清醒得很!”
说完,司长离又仰头嚎了一嗓子。
季闻舟连忙伸手去拦:“师尊!别喊了!再喊隔壁峰的长老都要过来了!”
司长离这才勉强停下,在石阶上坐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感叹道:“这天还是太热了。”
季闻舟擦了擦额头的汗:“是有点热,要不明日我去库房找几块冰石,给你放屋里?”
“不用!”司长离摆摆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徒儿,我知道个好地方,既宽敞又凉快,保管你去了就不想回来。”
季闻舟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地方?”
“后山的乱葬岗啊!”
司长离兴致勃勃地介绍:“我以前夏天嫌屋里闷,就带着倾天歌去那边躺着喝酒。那地方阴森森的,多凉快啊!”
季闻舟听得头皮发麻。
“师尊,那可是乱葬岗!这是不想回来的事吗,这压根都回不来了吧!”
“乱葬岗怎么了?地方宽敞,又没人跟我抢位置,躺着喝酒最舒服不过。”
季闻舟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嘟囔:“师尊这样……该不会是让鬼上身了吧?”
司长离耳朵一动,立即转头。
“谁敢上我?!”
季闻舟吓得一哆嗦。
司长离还嫌不够,站起来十分得意地补充:“那些鬼见了我,跑都来不及!”
季闻舟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尊,我就是想凉快一点,不是想凉得快一点啊……”
司长离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季闻舟见他笑得停不下来,只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师尊,别笑了,都什么时辰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你早起关我什么事?”
“我得上课。”
“那你去上啊,我又不用上。”
季闻舟无言以对,只好换了个说法:“厨房里还有糖醋排骨,我给你留着呢。”
司长离脚步一顿。
“真的?”
“真的。”
“还有多少?”
“半盘。”
司长离立即转身往厨房走。
季闻舟看着师尊兴冲冲的背影,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别人修仙,早起练剑,夜里打坐,师尊督促,长老教导,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到了他这里,白天上课,晚上修炼,半夜还得负责把喝醉的师尊从院子里哄回去。
他原本以为拜入仙门之后,最难的会是引气入体,没想到真正让他头疼的,竟然是如何让师尊按时睡觉。
季闻舟抬头望向厨房,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该认真研究一下清心诀。
毕竟修炼可以接地气,但师尊这修炼方式,实在有点接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