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吉祥寺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
荣德财躺在窄小的病床上,脑袋缠了一圈纱布,后脑勺缝了五针,左耳被扫帚疙瘩抽得肿成猪八戒,膝盖上两坨淤青紫得发黑。护士刚给他挂上消炎药,他老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问他昨晚死哪去了,荣德财支支吾吾说厂里加班,他老婆骂了句“你加班加到裤裆里了”就挂了。
他确实尿裤子了。这事儿他死都不会认。
上午九点四十,手机银行弹出转账成功的通知,二十五万,一分不少,划到沈朝霞卡上。荣德财盯着屏幕,心口跟被人剜了一块肉似的疼。二十五万啊,够他在赌桌上推两圈牌九了。他越想越气,把手机往床上一摔,纱布底下那张麻子脸扭曲得跟揉皱了又展开的烟盒纸一样。
九点五十五,老疤来了。提着一兜子香蕉和两箱特仑苏,进门先堆笑:“荣哥,听说您昨晚遇着点麻烦?”
“你他妈消息倒灵通。”荣德财斜了他一眼,“我让你找的人呢?”
老疤关上门,拉把椅子坐到床边,压低声音:“鬼手兄弟,到是到了,可我跟您透个底,沈家那丫头不好惹,沈朝阳更不好惹。您要不还是把钱给了算了,二十五万买个平安……”
“老子钱都打过去了!”荣德财一拍床板,疼得龇牙,又压着嗓子吼,“钱给了,可我那U盘还在她手里!她手里攥着我偷税漏税的证据、性骚扰的证词,还有那些工业废料的检测报告,她要是哪天心情不好往刑警队一交,我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了!”
老疤搓了搓手:“那您的意思是……”
荣德财往前凑了凑,嘴里一股烟味混着消毒水味喷在老疤脸上:“你找的那俩杀手,手上干净不?”
“鬼手兄弟嘛,外地来的,在咱们这儿没人认识。去年在隔壁市做过一单,手脚利落,那女孩现在还在境外回不来呢。”
“让他们把沈朝霞绑了。”荣德财咬着后槽牙,“U盘拿到手,人处理干净,制造个欠薪女工畏罪潜逃、路上出意外的假象。钱我另付,十万,先给五万定金。”
老疤面露难色:“荣哥,沈家那边……”
“沈家怎么了?沈家再厉害,人没了他们找谁去?没证据警察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她沈朝霞自己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谁干的?”荣德财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麻子脸上泛出点红光,“你告诉那俩兄弟,事成之后我再加五万。二十万,够他们跑路去东南亚潇洒半年了。”
老疤犹豫了半晌,最后一拍大腿:“行,我这就去安排。”
他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手术室里那种特有的冷静:“说。”
老疤把荣德财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沈医生,鬼手兄弟那边按您吩咐,已经让他们去踩点了。荣麻子这边我给稳住了,您看下一步……”
沈朝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医院叫号的广播声。他今天上午那台胃切除手术刚做完,正靠在医生办公室的椅背上喝水,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半块没来得及吃的巧克力。
“鬼手兄弟踩点路线发我。”沈朝阳喝了口水,“另外,荣德财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录了没有?”
“录了录了,手机全程开着录音呢。”老疤赶紧表功,“从‘让他们把沈朝霞绑了’到‘二十万跑路东南亚’,一个字没落。”
“发我邮箱。定金他给了?”
“给了五万,现金。”
“你拿着。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万。”沈朝阳顿了顿,“荣德财那边你继续应付着,就说鬼手兄弟在准备了,让他等消息。”
“明白明白,那沈小姐那边……”
“我妹妹你不用管。”沈朝阳说完这句就挂了。
老疤对着手机“喂”了两声,确认挂断之后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这沈家人,一个比一个邪乎……”
沈朝阳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手术做了四个小时,颈椎有点僵。他走到窗边,掏出另一部手机,翻出沈朝霞的对话框。
上午十点零三分,沈朝霞发了一张截图,银行到账短信,二十五万整。配文:“哥!钱到了!我这就去劳动仲裁那边把案子撤了,然后找荣麻子把U盘还给他……等等,U盘我凭什么还他?这孙子差点把我绑了,我多留两天让他睡不着觉。”
沈朝阳笑着回了一句:“别玩太过。”
沈朝霞:“放心,我有数。对了哥,昨晚那两个小弟,一个眼睛被稀释剂烧了,一个耳根子被我抽肿了,荣麻子会不会报警?”
沈朝阳:“不会。他不敢。”
沈朝霞:“为啥?”
沈朝阳想了想,打字:“因为他更怕你哥。”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沈朝阳收了手机,表情恢复正常。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A4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开始列清单:
第一项:鬼手兄弟,目前住城东如家快捷酒店,房间号307和309。两人轮班盯沈朝霞,今晚轮到老大张鬼,明晚轮到老二李手。活动规律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蹲守,跟踪时不靠近,保持五十米以上距离,反侦察意识不错,但有个致命毛病:张鬼抽烟,每隔四十分钟必须来一根,抽烟时注意力下降百分之六十。
第二项:沈朝霞今晚加班,十一点下班,路线从工厂后门经滨河路辅路到公交站,全程一点二公里,路灯三处损坏,监控死角两个。鬼手兄弟选的就是这段路。
第三项:荣德财,目前还在医院观察室,预计明天上午出院。出院后大概率回家或者去情妇那儿。他情妇住城东锦绣小区,荣德财每周去两到三次,从来不从正门进,走地下车库消防通道,密码锁,密码是他情妇生日。
沈朝阳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在旁边打了个勾,标注“待核实”。
第四项:老疤,可用。贪财,胆小,但还算讲规矩。这次合作之后可以考虑长期使用,不过得盯着,这人不经吓,吓狠了容易崩。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白大褂内兜。然后拉开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医用器械盒,他挑了一个最小的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套显微外科手术刀,刀刃薄得跟纸片似的,德国进口,医院采购价三千八一把。
他合上盒子,放回抽屉,锁好。
中午十二点半,沈朝阳去食堂吃了碗牛肉面,回来路上碰见周正。
周正是刑警队长,四十来岁,面相憨厚但眼神贼精,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拎着一杯凉透的美式咖啡,看样子是在医院蹲点摸排什么案子。看见沈朝阳,周正主动打了个招呼:“沈主任,巧了。”
“周警官,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沈朝阳笑着推了推眼镜,态度温和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有个患者,刀伤,在你们医院住院部三楼,我来做个笔录。”周正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估计嫌难喝,“对了,荣氏油漆厂那个案子,你们家沈朝霞是不是在那儿上过班?”
沈朝阳面不改色:“是,我妹妹在那儿干了一年,工资一直被拖欠。昨天荣老板把钱结清了,连本带利二十五万,她今早还跟我说要去撤案呢。怎么了?”
周正哦了一声:“荣德财昨晚被人打了,今天上午出院,我刚从那边过来。他说是工人闹事,不愿意追究了,但我看着他那伤,不太像普通工人打的。”
沈朝阳关切地问:“严重吗?”
“后脑勺缝了五针,膝盖软组织挫伤,左耳鼓膜差点穿孔。”周正盯着沈朝阳的眼睛,“沈主任,您妹妹身手挺好啊?”
沈朝阳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我妹妹从小跟我一起在沈家长大,我们沈家孩子,体能训练是必修课。周警官要是有兴趣,改天我让朝霞给您演示演示?”
周正哈哈笑了两声:“那倒不用。行,我先上去了,回头有需要再联系。”
“慢走。”沈朝阳目送周正进了电梯,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他摸出手机给沈朝霞发了条消息:“周正来医院了,问荣德财的事。你这两天别落单。”
沈朝霞秒回:“收到。哥,你今晚能来接我吗?我加班到十一点。”
沈朝阳:“嗯。”
沈朝霞:“那你别穿白大褂来,太扎眼了。穿那件灰夹克,就去年过年你穿的那件。”
沈朝阳:“好。”
他收起手机,往医生办公室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护士探头问:“沈主任,今晚您值班吗?”
“不值班,有点私事。”沈朝阳笑着摆了摆手,“明天早上那台胆囊手术正常排,我七点半到。”
“好嘞。”
沈朝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拉开抽屉把那套显微手术刀又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端详了一会儿。刀柄上刻着德文商标,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他抽了一张酒精棉片,把刀柄和刀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老疤发来微信语音,声音压得贼低:“沈医生,鬼手兄弟刚给我回话,说今晚十一点在滨河路辅路动手,用面包车逼停,套头带走,全程不超过三十秒。他们让我转告荣麻子,定金收到了,尾款等U盘到手再结。”
沈朝阳单手打字:“知道了。你今晚别出现。”
老疤:“明白。那什么……沈医生,您今晚打算怎么弄?”
沈朝阳放下手机,看着桌面上一尘不染的手术刀,想了想,还是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切手筋,问话,送警察。”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剁下来的筋记得冲进马桶。”
老疤回了一长串省略号,最后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