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吃不拜,佛祖讨债
第七日清晨,山里的雾比前几日更重。
姜秋起得不算早,两人进山以后沿着一条新发现的旧路继续找。那条路藏在藤蔓后面,看痕迹已经很多年没人走过,姜秋一下来了精神,拿着树枝一路拨开杂草,连早饭都忘了吃。
他们走到半山腰时,第一声钟响了。沉沉一声,从青灯寺方向传来,顺着山谷铺开。
姜秋正蹲在一块石头前刨土,只抬了下头:“今天敲得挺早。”
山路下方传来一点动静,一个正在砍柴的男人停下了斧子。
更远些,溪边洗衣服的妇人也站了起来。她手里的衣服还泡在水里,人却像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手便往山上走。
姜秋看了两眼,又低头继续刨:“难道今天有什么法会?”
第二声钟响起时,动静明显更多了。山下的人陆陆续续往上走,有人挑着担子走到半路,干脆把担子放在路边;有个老人原本坐在石头上吃东西,钟声一响,手里的半块饼也不吃了,起身便朝青灯寺方向去。
他们没有互相招呼,也没人催,只是像忽然同时想起了一件必须去做的事。
姜秋终于放下手里的树枝:“这两天他们每天都这样?”
殷长寂望着山路上的人群:“前几日没这么齐。”
姜秋看了一阵:“跟点名似的。”
第三声钟很快又来了,这一声比前两声更沉。姜秋忽然在人群里看见那枚熟悉的铜环,刀疤眉、铜环和折扇男人都在。三个人走在人群中间,第一日那种一路说笑打闹的劲儿已经完全没了。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是木着脸往前冲,遇到石头会绕,老人走慢了还会伸手扶一把。
只是从始至终没人回头,像山上有件比任何事都重要的东西在等他们。
姜秋盯着看了一会儿:“他们今天好像真有点不对。”
殷长寂淡淡道:“现在才看出来?”
姜秋没再接话,他低头看看刚刨开的石头,又看看已经快走远的人群,最后还是决定先把眼前这块挖完。
“再等我一会儿,这块真像。”
殷长寂看着他:“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第十五次没准是真的。”
结果依旧不是,等两人慢悠悠回到青灯寺时,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和他们差不多时间来到青灯寺的那批香客几乎都在。有人帮着摆香,有人搬蒲团,有人坐在树下安静等着,连前几日还会因为插香插歪吵起来的两个老头今天都没争。
姜秋一进门,掌勺大婶立刻看见了他。
“今日怎么这么晚?饭都快凉了。”
“在山里找东西。”
“快坐,我给你盛。”
姜秋还没开口,大婶已经给他端来一碗饭,堆得比前几日任何一次都满。他低头看了一眼:“今天这是怕我饿死?”
“走了一上午山路,多吃些。”
姜秋吃完第一碗,对方很快又添第二碗。
第二碗还没彻底见底,大婶已经在旁边问:“还要不要?”
姜秋这次都被问笑了:“婶子,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把我喂饱?”
大婶也笑:“你能吃是福,多吃点。”
姜秋心安理得又吃了一碗,殷长寂坐在旁边照常吃喝,目光却淡淡扫过周围。
几个人正在看他们,周婶,分圣饮的妇人,还有前两日负责收碗的老太太。视线都很短,可每当姜秋吃完一碗、喝下一杯,她们脸上的神情就会轻微变化一下。
不是高兴,更像在等结果,可结果始终没有来。
饭后,姜秋又被塞了一把青心花。周婶甚至亲手替他挑了几枝开得最盛的:“今日最后一批,拿着。”
姜秋低头看看:“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恨不得把这一筐都给我?”姜秋没跟免费东西过不去,抱着走了。
到了分圣饮的时候更离谱,他喝完第一杯,妇人立刻问:“再来一杯?”
第二杯喝完,对方还问。第三杯下肚,姜秋打了个很轻的嗝,自己都觉得差不多了。结果那妇人还拿着壶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走。
姜秋看她:“还有事?”
“真不要了?”
姜秋被问得莫名其妙:“你们这是打算拿甜水把我灌死?”
妇人笑了起来:“看你喜欢,才多问一句。”
姜秋摆摆手:“喝不下了。”
殷长寂抬眼看他,也不说什么,慢悠悠喝完自己手里那杯。
几个站在不远处的人神色终于出现了一瞬很轻的僵硬。
姜秋完全没看见这些,他喝够以后还去后厨转了一圈,问今日有没有剩下的斋糕。大婶二话不说给他装了两块,甚至还问明日想吃什么。
姜秋想都没想:“能有肉吗?”
大婶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看过来。姜秋自己先笑:“我就问问,佛寺肯定没有,当我没说。”
大婶很快恢复笑意:“明日蒸菌菇团子,也好吃。”
“那行,给我留两个。”
“好。”
她答应得特别快,姜秋揣着糕回来时还挺高兴:“明天有菌菇团子。”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你真准备明天还来?”
“紫晶没找到,不来还能去哪?”
“只是为了紫晶?”
姜秋莫名其妙:“不然为了皈依佛门?”
就在这时,第一声晚钟响了,院里原本还有人说话,钟声落下以后,声音忽然少了一半。
姜秋咬着斋糕抬起头,第二声钟紧跟着响起,这一次间隔比往常短得多。
坐在树下的人开始站起来,正在扫地的人放下扫帚,帮着端碗的妇人把手里的木盆交给旁边的人,所有人像是得到了同一个信号,慢慢朝正殿走去。
姜秋看了一圈:“今天怎么这么急?”
第三声钟几乎紧贴着第二声砸下来。
咚——
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悠长,也没有平日那种沉缓的余韵,反而急促得像有人在里面失了耐心,一下比一下重。
姜秋嘴里的斋糕终于停了,院里最后几个没有动作的人也站了起来。
只有他和殷长寂还坐在原处。
第四声钟猛地响起。
咚!这一次整个青灯寺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正往殿里走的人忽然停住。
姜秋抬头看过去。
最前面的刀疤眉先转过了身,他的动作很慢。紧接着是铜环男人,折扇男人,再往后是那些姜秋已经混熟了的妇人、老太太,还有这几日天天一起吃饭的香客,一个接一个,全部转了过来。
姜秋脸上的笑终于没了,那些人的眼睛正在一点点变红。不是一下变成怪物,而是细密血丝从眼白四周往中间爬,越来越多,直到一双双眼睛都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红。
偏偏他们脸上还留着平日里的神情。
周婶甚至还在笑,那个每天给姜秋添饭的大婶也在笑,只是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两个。
刀疤眉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过整个院子:“为什么不拜?”
铜环男人也跟着问:“你们为什么不拜?”
再后面,折扇男人、收碗的老太太、分圣饮的妇人,一个接一个张开嘴。
“为什么不拜?”
“都第七日了,为什么还不拜?”
“佛祖等了这么久,你们为什么不拜?”
声音越来越多,最后几乎叠在一起。
姜秋坐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斋糕,看着刚才还给自己盛饭添水的一群人慢慢朝这边围过来,沉默半天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糕。
“完了。”
殷长寂坐在旁边没动:“怎么?”
姜秋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神情复杂得要命:“白吃七天饭,债主全找上门了。”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那我还能想什么?他们现在看着像是要把饭从我肚子里抠出来。”
第五声钟骤然砸下,这一次已经彻底没了原本的调子,尖锐又急促,连檐下那些一直不动的青灯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所有人眼里的红瞬间更深,刀疤眉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身后几十个人也同时动了。
没有人喊,没有人跑,他们只是一步一步围过来,嘴里反反复复问着同一句话。
“为什么不拜?”
“为什么还不拜?”
“进去拜。”
“佛祖在等。”
姜秋终于把剩下那半块斋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凳子上站起来,殷长寂也跟着起身。
两个人站在越来越小的人圈中央,一个刚吃了三碗饭、喝了三杯圣饮,腰间还别着今天新拿的青心花,另一个同样该吃吃、该喝喝,甚至刚才那杯甜水都没剩下。
七天下来,能碰的几乎全碰了,偏偏这俩一个比一个清醒。
院里的钟声已经急得像疯了一样。
姜秋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不是发现咱俩有问题了?”
殷长寂唇角微微抬了一下:“现在才发现,多少有些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