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屋里还残留着奶奶的气息——桌上没吃完的半袋饼干,椅子上搭着她常穿的旧围裙,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睡前要吃的降压药……
一切都仿佛她只是出门了,随时会回来。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蜷缩在奶奶生前常坐的那张旧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扫过房间里每一件熟悉的物品,回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奶奶在厨房忙碌时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奶奶在灯下戴着老花镜给我缝补校服上刮破的口子……
奶奶在菜摊前,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后,转头却给我买了新本子……
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念念好好读书,以后带奶奶享福……”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巨大的悲伤过后,是更深沉,更绝望的空洞和虚无。我对这个世界,对所谓的未来,失去了所有的渴望和信念。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奶奶不在了,那个用尽一生力气把我拉扯大人,那个给了我全部温暖和依靠的人,不在了。我努力读书,拼命兼职,所有的坚持和希望,都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如今,这个支撑轰然倒塌。我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引线的木偶,瘫软在冰冷的深渊里。
如果……就这样和奶奶一起离开,也许……也不错吧?至少,不用再一个人面对这个冰冷又残忍的世界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视线变得模糊,意识飘忽不定。
不知何时,我的手已经无意识地伸向了眼前的桌上,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是一把水果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幽冷的寒芒。
恍惚间,我握住了刀柄。金属的冰冷顺着掌心蔓延,带着一种如鬼魅般的诱惑。只要轻轻一下……一下就好了……就能结束这无边无际的痛苦,就能……去找奶奶了……
刀尖缓缓抬起,对准了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即将彻底淹没最后一丝理智。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一只温暖,不容抗拒力道的手,猛地从旁边伸了过来!它死死地攥住了我握着刀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慌和决绝,硬生生阻止了刀尖的下落!
“念念!不要!”一声带着剧烈喘息和浓浓哽咽的吼声,如同惊雷般在我混沌的耳边炸响!
那声音……
我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冰冷的刀尖悬停在皮肤上方,微微颤抖。
眼前,出现了一张苍白焦急的脸。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胡乱套着一件自己的外套,领口敞开着。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急促而沉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刺眼的,是他左手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布,胶布下是一个清晰的、青紫色的针眼。手腕上,一个蓝色的住院手环,昭示着他此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陈景明。
他发着烧,本应在医院的病床上。
看清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痛楚,以及手背上那个刺目的针眼和住院手环……我心中那道死死压抑着所有情绪,名为“坚强”的堤坝,在瞬间彻底崩溃!
“哇——”
积压了太久的痛苦、绝望和无助,如同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猛地爆发出来!眼泪如同决堤,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前倾倒,一头撞进他带着消毒水味的怀抱里。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抓住他后背的病号服,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抓住的是这冰冷世界里最后一根浮木。
“奶奶……奶奶她……不要我了……”我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依赖,都化作了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陈景明紧紧地抱着我,双臂收拢,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用他的身体为我隔绝开这残酷的世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感受到他同样汹涌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头发里。
“没事……念念……没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在我耳边重复着,像安抚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我还在……我还在……念念不怕……”
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那样坚实,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守护力量。在这个冰冷绝望的深渊里,只有他的怀抱和安慰,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在他怀里,像一个走丢了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放声痛哭,毫无顾忌地发泄着自己的悲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最无助的哭泣,和紧紧抓住他的本能。
哭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凄厉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