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贫道这人最讲道理

来自 都市:贫道法号绝尘·过期的思念·4,977 字

格尔木到昆仑山口的公路,凌晨三点。

唐小糖包的车是一辆黑色陆巡,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叫多吉。多吉在格尔木跑了十五年长途,什么客人都拉过,但凌晨三点包车进昆仑山的,这是头一回。

多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男的靠窗坐着,闭着眼,呼吸均匀,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女的抱着一个双肩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

“你们进山干什么?”多吉问。

“找人。”林绝尘没睁眼。

“找谁?昆仑山里可不兴随便找人。里面没人。”

唐小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没人?那我们找的不是人。”

多吉的脚在刹车上点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唐小糖一眼。女孩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们找什么?”

林绝尘睁开眼。“多吉师傅,你跑这条线十五年,有没有在昆仑山里见过什么东西解释不了的?”

多吉沉默了。

车灯切开戈壁滩上的黑暗,两侧的荒原一望无际,只有远处昆仑山脉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多吉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见过。”

“说说。”

多吉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车窗摇下一条缝。烟雾被风卷走,他的声音混在风里。

“八年前,我拉过一个客人。女的,穿白衣服,长得特别好看。她从格尔木上车,说去昆仑山口。到了山口,她下车。我掉头往回开,开了二十分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个山口上,没动。但是——”

他深吸一口烟。

“那个山口,海拔四千七。夜里温度零下二十几度。她穿的是单衣。”

唐小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多吉继续说:“我第二次见她,是三年后。同一个位置。她还是在那个山口站着。我停车问她要不要搭车,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还不到时候。然后她就不见了。不是走了,是不见了。我眨了一下眼,人就没了。”

车厢里安静了十几秒。

林绝尘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多吉师傅,你见到的那个白衣女人,她是不是头发很长,眉毛很淡,左边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多吉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林绝尘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洛璃。

她这些年一直在昆仑山口等他。从八年前开始,或者说,更早。三百年里,她每一世都来等过。只是他不记得。

唐小糖在旁边小声说:“道长,你眼睛红了。”

“风大。”

“车里哪来的风……”

林绝尘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已经断了。进山之后就没有基站,接下来十几个小时都不会有网络。

“唐小糖。”

“到。”

“你昨晚直播的录屏,播放量多少了?”

唐小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打开手机后台。没网,但之前的缓存数据还在。她看了一眼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昨晚直播回放,全平台总播放量……三亿七千万。点赞九亿。转发六千多万。新增粉丝两千三百万。道长,你的账号粉丝总数已经突破五千万了。”

林绝尘闭上眼睛。

丹田深处,金色漩涡猛然膨胀。愿力像海啸一样涌入经脉,冲刷着筑基的壁垒。五千万粉丝,三亿多播放,九亿点赞。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看着他的直播,点赞、转发、评论,每一个动作都在产生愿力。

金色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经脉中的河流越来越宽。筑基初期的壁垒在愿力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纹。

轰。

壁垒碎了。

筑基中期。

林绝尘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多吉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层光,手一抖,方向盘歪了一下。陆巡在公路上划了一个小小的S形。

“你你你你……”多吉的声音在抖。

“专心开车。”

多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不敢再看后视镜。

唐小糖也看到了那层金光,但她已经习惯了。她低头打开直播,用手机仅剩的离线模式录了一段视频,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说。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正在进昆仑山的路上。道长刚才突破了,身上在发光。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了。接下来可能随时断网,你们等我的录播。糖糖爱你们。”

她关掉录制,转头看着林绝尘。他的皮肤已经恢复正常,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变了。更沉,更稳,像一把刚刚磨好的剑被收入了鞘中。

凌晨五点,陆巡停在了昆仑山口。

多吉指着前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碎石路说:“再往里车开不进去了。那条路进去就是无人区,走三天都走不到头。你们确定要进去?”

林绝尘下车,冷风灌入肺腑。昆仑山口海拔四千七,空气稀薄,唐小糖刚下车就头晕了一下,扶着车门喘了几口气。

林绝尘站在山口的界碑前。界碑上刻着昆仑两个大字,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他的目光越过界碑,投向深处。

那里,碎石路的尽头,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墙横亘在天地之间。

雾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多吉从车里探出头。“你们什么时候出来?我在这等你们。”

“三天。”

多吉犹豫了一下。“要是三天没出来呢?”

林绝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别等了。”

他迈步走进雾墙。唐小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摄像头,快步跟上。

雾墙吞没两个人的瞬间,手机信号彻底断了。

唐小糖举着手机往四周拍。雾很浓,可见度不到三米,头顶看不到天,脚下看不到路。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道长,这雾不对劲。”

林绝尘已经发现了。他蹲下身,掌心按在地面上。金色细线从掌心没入地面,片刻后收回。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条路被人布了阵。困魂阵,比工地那个大十倍。阵基是七块昆仑玉,埋在七个方位。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块。踩上去就会触发。”

唐小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踩上去会怎么样?”

“困在雾里。走三天三夜也走不出去,最后力竭而死。”

唐小糖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林绝尘站起身,看着前方浓雾深处。“布阵的人不想让我到昆仑。但她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前世是天刑堂首座。昆仑墟所有的阵法,都是我布的。”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掌心。金色细线从掌心蔓延到铜钱上,铜钱方孔里的金光猛然暴涨,化为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射入前方的浓雾中。

光线没入雾墙的瞬间,整条碎石路上的雾气开始翻滚。七块埋在地下的昆仑玉同时亮起青光,与林绝尘的金光对抗。但金光太细太利,像一根针扎进了布阵的核心。

三秒后,最近的一块昆仑玉碎了。

雾气散开一条路,宽不过两尺。

“跟着我。别踩到路两边。”

唐小糖紧紧跟在林绝尘身后,一只手拽着他的帆布包带子。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两侧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极细的呜咽声。

走了大概两百米,第二块昆仑玉碎了。雾气又散开一段。

“道长,那些声音是什么?”

“被阵法困住的修士残魂。周天雪在昆仑山里杀了不少人,用他们的魂魄当阵基。”

唐小糖的手收紧了。“她杀了多少人?”

“七块昆仑玉,每块至少要三条人命来养。二十一个。”

唐小糖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打开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对着镜头低声说:“各位观众,我现在在昆仑山里。道长说,这里被人布了阵,阵基是昆仑玉,每块玉养了三条人命。二十一个人。我现在特别害怕,但我更愤怒。你们看这段视频的时候,如果我出事了,帮我报警。”

她把视频保存下来,关掉手机,继续跟着林绝尘走。

第三块玉碎了。第四块。

走到第五块玉的位置时,林绝尘停住了。

前方浓雾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戴着一顶旧棉帽,手里握着一把铁锹。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他看到后面的雾。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

林绝尘看着他。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不该来的。”

“你认识我?”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绝尘脸上,沉默了很久。“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手上那枚铜钱。那是天刑堂首座的令牌。三百年前,我见过它的主人。”

唐小糖在后面小声问:“他是谁?”

林绝尘蹲下身,看着男人半透明的眼睛。“你是三百年前昆仑墟的人?”

“杂役弟子。犯了错,被赶下山。下山路上遇到雪崩,死在这条路上。魂魄散了,但有一丝执念没断,一直守在这里。”

“什么执念?”

男人的目光落在脚下的碎石路上。“这条路是我修的。三百年前我把它修好,想着以后能回来。后来回不来了。魂在这里,路也在这里。我守着我的路。”

林绝尘沉默了几秒。“周天雪布阵的时候,没有灭你的魂魄?”

“她试过。但我的魂跟这条路绑在一起,路在魂在。她灭了我,路就没了。路没了,她的阵基无处可埋。所以她留着我,让我替她守阵。”

“你替她守阵?”

男人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我替她守阵,是因为她告诉我,三百年后会有一个天刑堂首座从这里经过。我在这里等了三百年,就是为了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男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更淡,像是维持形态的执念正在消散。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玄雪在昆仑墟入口布了锁魂印。她要用洛璃圣女的魂当祭品,打开昆仑墟的封印。她要放出来的东西,三百年前你们拼了命才封住的。”

林绝尘的瞳孔骤缩。

“什么东西?”

男人的身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的最后一句话被风吹散在雾里,只有几个字飘到林绝尘耳中。

“仙界……深渊……玄天……”

然后他彻底消散了。

碎石路上,只剩一块碎了的昆仑玉和一把生锈的铁锹。

唐小糖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道长,他说的玄天……是不是你师父?”

林绝尘站起身,目光沉得像昆仑山巅的冰。

“玄天三百年前暗算我,是为了独吞愿力修炼法。他失败了,被我斩于仙界。但我没有彻底杀死他。他的残魂逃了。”

“逃到哪了?”

“昆仑墟最深处,有一个地方叫深渊。是仙界和魔界的夹缝,封印着上古邪物。玄天的残魂逃进了深渊,想借邪物的力量重生。”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浓雾。

“周天雪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替玄天打开深渊封印。工地那七个魂魄,昆仑山这二十一条命,都是祭品。她要攒够怨气,在洛璃身上引爆,用圣女的血打开昆仑墟和深渊之间的通道。”

唐小糖的声音在发抖。“那洛璃姐姐岂不是很危险?”

林绝尘没有回答。他大步往前走,脚下的碎石路在金光中碎裂,第六块昆仑玉和第七块同时炸开。浓雾在最后一刻彻底消散。

前方,昆仑山脉深处,一片巨大的汉白玉牌楼矗立在雪地之中。牌楼上刻着两个古篆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昆仑。

牌楼下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长发及腰,面容清冷,左边眼角有一颗极淡的痣。她站在那里,像站了三百年。雪落在她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洛璃看着林绝尘,眼眶微红,但嘴角弯着。

“你来了。”

林绝尘站在牌楼前,看着她。前世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昆仑峰顶,劫云密布,她站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绝尘,渡劫之后,我等你回来。

然后天雷落下。他再也没回来。

“三百年了。”洛璃往前走了一步,雪从她肩上滑落。“你每一世都来过昆仑。每一世都走到半路就走了。这一世,你终于走到了。”

林绝尘看着她。“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我一直在等。”

唐小糖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手机录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该被直播出去。太安静了,太私密了。但她没有关掉。因为她想记住这一刻。

林绝尘走到洛璃面前,相隔一步。

“周天雪要拿你当祭品。”

“我知道。”

“玄天在深渊里等着重生。”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走?”

洛璃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我走了,谁替你挡这一劫?”

林绝尘沉默。

洛璃伸出手,掌心那枚金色符文缓缓旋转。那是昆仑墟掌教的道印,代表着她三百年来守在这里的全部意义。

“三百年前你渡劫,我没能替你挡。你怪我吗?”

“不怪。”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林绝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昆仑山巅的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掌心的那枚符文。

道印入手的瞬间,昆仑墟的封印在他掌心微微震动。

“这一次,我替你挡。”

洛璃的眼泪落了下来,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

唐小糖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喊了一句:“道长,后面有东西!”

林绝尘回头。

牌楼后方的雪地深处,浓雾再次翻涌。雾中,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正缓缓走来。她的身后,跟着七个半透明的身影。每一个都面目模糊,每一个都残缺不全。

周天雪。

她停在十步之外,目光在林绝尘和洛璃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弯着。

“师兄,三百年不见,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林绝尘松开洛璃的手,转过身,面朝周天雪。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贫道这人,最讲道理。你杀的人,你布的阵,你下的钉,一笔一笔,今天都跟你算清楚。”

周天雪笑了一声。“你算得清吗?你现在筑基中期,我金丹后期。你拿什么跟我算?”

林绝尘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金色细线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凝成一颗弹珠大小的金色光点。光点周围,空气开始扭曲。

“凭我前世是天刑堂首座。凭你三百年前所有术法都是我教的。凭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心跳比正常快了十七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

“你怕我。”

周天雪的笑容僵了一瞬。

雪地上,金色光点和青色光芒同时亮起。

而昆仑牌楼深处,深渊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震动。像是某个沉睡了三百年的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

洛璃的掌心道印猛然发烫。

“绝尘,封印在裂。”

林绝尘头也不回。

“我知道。”

他看着周天雪,金光在掌心暴涨。

“所以我要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