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吏的手指触到那块松动的木板时,王桂枝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猛地扑了上去。
“不许动!那是我薛家的祖宗牌位!谁敢动!”
她披头散发地挡在香案前,双臂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菩萨看着呢……菩萨看着呢……”
景诗诗和薛兰儿被她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后退,两个姑娘挤在佛堂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宋书吏皱了皱眉,手按在腰刀上,语气冷了几分:“薛王氏,阻挠官差办案,罪加一等。”
“什么办案!你们是强盗!是来抢我薛家东西的!”王桂枝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了,她猛地转头盯住岑笙,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尖,“是你——是你这个扫把星引来的!你串通外人来害薛家!我要打死你——”
她扬起巴掌朝岑笙扑来。
岑笙没有躲。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王桂枝扭曲的面孔越来越近,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十二年了,她被这个女人打过无数次——耳光、鸡毛掸子、烧火棍,哪一样她都挨过。可那是前世的事。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只手碰到自己半分。
在王桂枝的巴掌落下的瞬间,岑笙侧身一闪,顺势伸手扣住了王桂枝的手腕,反手一拧。
她力气不大,可她用上了巧劲——前世她在棺材里拼命挣扎时,无意间学会的发力方式。
王桂枝吃痛,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岑笙按在了香案边上。
“婆婆,”岑笙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菩萨确实看着呢。你猜,菩萨看见你当年怎么害死我爹,怎么推二叔下马,会不会替你作证?”
王桂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一瞬间扭曲成了一张鬼面,恐惧和不可思议交织在一起,让她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
岑笙松了手,退后一步,重新换上一副温顺的面孔,对宋书吏福了福身:“宋大人,婆婆一时心急,多有得罪。香案底下有块松动的木板,大人一看便知。”
宋书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面容白净的小妇人,方才那一瞬间的凌厉跟现在的温顺简直判若两人。不过他在衙门当差十几年,什么样的家务事没见过,也不多问,绕过瘫软在地的王桂枝,弯腰探手去摸那块木板。
木板被掀开的声响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
王桂枝闭上了眼睛。
宋书吏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四角包着铜边,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他用刀背轻轻一敲,锁就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泛黄的账册和契书。
最上面是一份契书,落款处的日期是十二年前。墨迹已经褪成暗褐色,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今收到薛崇礼交办,将青石三百方以次石充好石,送往清平县河堤工地。差价纹银三百两,已与薛老爷当面结清。”
落款是一个石料商行的名字,旁边还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宋书吏的脸色变了。
他迅速翻看下面的几份文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石料交易的明细,以次充好的差价、打点官府的花销、收买民夫头领的银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而最后一页的末尾,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
“岑望山不从,以家人性命相胁,方肯顶罪。着人送去边关,路上结果。”
岑笙的眼前一黑。
她咬紧了牙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她爹不是不知所踪。
她爹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在发配的路上,死在薛家派去的人手里。
“宋大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静得可怕,“这些文书上写的,小妇人一个字都看不懂。不过小妇人想知道——这上头提到的岑望山,是不是小妇人的父亲?”
宋书吏合上账册,神色凝重地看了她一眼。
“岑望山是你父亲?”
“是。”
宋书吏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契书递到她面前,指着那一行朱笔小字。
岑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她没有哭。
十二年的冤屈,十二年的不明不白,压在她心头的重量早已超出了眼泪能够承载的分量。
她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王桂枝。
王桂枝已经彻底瘫了。她背靠着香案腿,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婆婆,”岑笙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我爹当年不肯帮你们做假账,你们就让他顶罪。他顶了罪,你们还不放心,还要在路上杀了他。”
“不是我……不是我……”王桂枝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崇礼……都是崇礼干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岑笙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那推二叔下马的人,也是薛崇礼安排的?肚带被人割断这种事,也是薛崇礼死后托梦给您让您做的?”
王桂枝的嘴张大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丝不剩。
“你、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宋书吏的目光倏地扫了过来。
“推人下马?”他沉声问,“又是哪一桩案子?”
“没有!没有的事!”王桂枝疯了一样地摆手,“她胡说!她胡说的——”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就知道了。”岑笙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沾的灰,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大人,薛家二爷薛邈十二年前坠马致残,村里人人都知道。是不是意外,大人叫个仵作来看看当年的伤处,再找当年的马鞍来验一验肚带,便知分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推二叔下马的老仆,是婆婆娘家带来的。大人若想查,去王家问问就知道了。”
王桂枝终于撑不住了。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香案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景诗诗尖叫起来。
薛兰儿冲进来扶王桂枝,一边哭一边对岑笙喊:“大嫂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样对娘!”
岑笙看着她。
这个小姑子,前世她待她如亲妹妹,可薛兰儿在她被灌药时低头不语,在她被塞进棺材时也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她不恨她,可她也不会再对她心软了。
“兰儿,你今年十五岁了。”岑笙平静地说,“十二年前你才三岁,这些事跟你没有关系。可你记住今天——记住你娘做过什么。以后谁再跟你说‘大嫂是个扫把星’,你心里该有杆秤。”
薛兰儿愣住了。
岑笙不再看她,转身朝宋书吏行了一礼。
“宋大人,小妇人还有一件事要禀。”
宋书吏正在将铁皮箱子重新合上,闻言抬头:“说。”
“薛文砚今早被带走的缘由,小妇人不知。但薛文砚是薛崇礼的长子,这些年薛家的田产铺子都是他在管。大人若想知道薛家这些年的进项与河堤工程有没有干系,查他的私账比查家里的公账更有用。”
宋书吏目光一凝:“你知道他的私账在哪儿?”
“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岑笙说,“书房博古架后面,第三块砖是空的。”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可这份平静底下,是前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隐忍和观察。
她伺候了薛文砚十二年,给他研墨铺纸、收拾书房,他的每一个秘密角落,她都一清二楚。
宋书吏看了她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岑娘子,”他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比方才多了一分敬意,“你今日所言,下官会如实记入案卷。若这些文书和薛文砚的私账确与河堤贪墨案有关,你便是本案的重要人证。到时候御史大人或许会传你问话。”
“小妇人随时听候传唤。”
宋书吏将铁皮箱子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佛堂。
路过瘫在地上的王桂枝时,他脚步未停,只撂下一句:“薛王氏,从今日起不得离开清平县境。若有违抗,拘捕论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佛堂里只剩下香火的余烬在明明灭灭地燃着,还有王桂枝粗重的喘息声和景诗诗压抑的啜泣。
岑笙站在观世音像前,抬头望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
菩萨低眉垂目,嘴角含着永恒的微笑,俯瞰着这间佛堂里发生的一切。
她前世拜过无数次菩萨,求菩萨保佑她早日有孕,求菩萨让薛文砚回心转意。后来她不求了,因为她明白了,菩萨从来不替人做主。
人只能自己替自己做主。
她转身走出佛堂。
身后传来王桂枝嘶哑到极点的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诅咒:“岑笙……你等着……等文砚回来……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岑笙脚步未停。
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出薛家大门,沿着村道往东头走去。
她要去找薛邈。
那只铁皮箱子里的真相,薛邈一定早就知道了。可他昨晚一个字都没有告诉她。
她要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