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第二天开始主动去巡防队。
她没有直接说自己想进,只是每天早上打完铁就溜达到营地门口。
廖大柱头一回看见她站在门口,没说话;第二回看见她蹲在门口削木桩,也没说话;第三回他出来的时候秋阳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画的是那天看见的灰衣裳那人蹲过的位置。
廖大柱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画的图,指着地上一个点:“这儿离镇子多近?”
“三里,骑马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廖大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那天下午有人给秋阳送来一套旧衣裳,灰扑扑的,袖口磨了边但洗得干净。
是巡防队的替换服。
秋阳把那件衣裳拿回铁匠铺,在屋里试了试,袖子长了一截,她自己裁了裁缝上,搁在床头。
第五天,廖大柱带她去马厩,指着一匹灰马:“会骑吗?”
“会一点。”秋阳点点头。
“骑上去看看。”
秋阳翻身上马,腿夹紧,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灰马走了几步,她稳住了。
廖大柱看了她一眼:“以后跟我出去巡边。”
巡边是每天早上天刚亮的事。
廖大柱带着秋阳和另外两个人,骑着马沿着镇北的荒原走一趟,从东到西,来回十几里路。
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枯草、土坡、偶尔一只鸟从头顶飞过。
廖大柱不怎么说话,秋阳也不怎么说话,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蹄踩在干土上,声音闷闷的。
有一回巡到镇西,廖大柱突然勒住马。
秋阳跟着停下来,看见前面的土路上有几道新的蹄印,方向是从北边来的,在路中间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
廖大柱下马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比了一下蹄印的大小,然后站起来翻身上马:“不用追,走远了。”
回来的路上秋阳问他:“他们每天都来踩点,为什么不动手?”
“没到时候。”廖大柱说,“他们还在看。看镇上有多少人,有没有防备,有没有援军。看清楚了才动手。”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看清楚?”
廖大柱没有回答,马背晃了一下,他往前骑去。
秋阳跟在他后面,马蹄踩过那几道蹄印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印子被她们的马蹄踏过之后就模糊了,看不太出来了。
过了几天,秋阳第一次跟着巡防队去更北的地方。
廖大柱说今天走到头道沟,来回大概得走大半天。
头道沟是平远镇北面最远的一处哨点,离镇子将近二十里,再往北就是两不管的地带了。
天没全亮他们就出发了。
秋阳骑在灰马上,风迎面吹过来,她眯着眼睛看见远处的荒原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
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道干涸的河沟,河沟边的土坡上长着一丛矮灌木。
廖大柱勒住马,指着那丛灌木:“这就是头道沟,以前有人在这守着,后来就撤了。”
秋阳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灌木枯了大半,几根枝条在风里晃。
廖大柱说:“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秋阳骑着马跟在廖大柱后面,脑子里想着头道沟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以前有人守,现在撤了,那从北边过来的人,一路走到平远镇之前,什么都没有挡着他们。
那天傍晚回到铁匠铺,秋阳蹲在井边洗脸。
水凉,她把整张脸埋进去泡了一会儿,直起腰来甩了甩水。
廖老头在铺子里收工具,看见她回来了喊了一声:“吃饭。”
秋阳应了一声,擦了把脸走进铺子。
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吃了两口停了下来:“廖叔,以前头道沟有哨,是谁守的?”
廖老头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以前是秋成业的兵守的。”
秋阳没接话,低头扒饭。
又过了两天,秋阳巡边回来的时候在镇口碰见了周老四。
周老四是巡防队里骑马最稳的人,年纪比廖大柱小几岁,瘦高个,话不多。
秋阳之前跟着他骑过两次马,知道他是廖大柱最信得过的人。
周老四看见她从马上下来,说了一句:“大柱哥让你明天跟我跑一趟远路。”
“多远啊?”
“不远,就到青石渡那边。那边的路最近不太平,有人看见带旗的马队经过。”
秋阳把缰绳拴好:“我明天早上来。”
第二天天没亮,秋阳就和周老四出了镇子,往东偏北的方向骑。
周老四骑得不快不慢,马蹄落地的节奏很稳,秋阳骑着灰马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骑了两个多时辰,地平线那边出现了一道矮山梁,山梁底下有一片灰扑扑的废墟,是烧过的房子和断墙。周老四勒住马,指着那片废墟说:“那就是青石渡。”
秋阳看着那片废墟,心里动了一下。
赵建安说过青石渡,郑叔说过青石渡,姓李的那封信就是在青石渡的旧档里翻出来的。
她想起赵建安说的那句“真正的底稿在青石渡,郑家老宅”,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嘴上没有说出来,只跟着周老四骑着马慢慢绕了一圈,看了些地上的蹄印就折返了。
回来之后秋阳把那本旧刀谱从包袱底翻出来,在灯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去,吹了灯躺下。
北边的风声从屋顶上压下来,压在瓦片上,闷闷的。
秋阳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黑暗,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躺着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