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博洛尼亚的冬天
博洛尼亚的三月已经回温,大雪飞融,只飘着少量雨水或雨夹雪。
唐郁站在公寓的窗前往外看,一层薄薄的雪覆在对面教堂的穹顶上。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他来意大利一个月了,公寓租在老城区的窄巷里,砖红色的墙面略微褪色,电线交错纵横。
房东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养着两只小猫,她平时不怎么说话,只在唐郁搬进来的第一天送给他一盆迷迭香。
唐郁把的迷迭香放在窗台上,叶子发黄,长势不太好,唐郁给盆栽浇了水,转身回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英汉同传进阶教程》,他下午看的那一页里夹着一支笔。
可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盯着书页上的内容,“同声传译的核心是在源语言和目标语之间建议瞬时对应关系。”想的却是浅水湾的事。
他十八岁之前一直住在那里,没觉得那片海有什么特别。
浅水湾的海是温的,十二月的海风也不会把人吹透。
他以前不懂什么叫冷,直到一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人在极度疲惫时核心体温会降到三十四点二度,你还活着,但你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当时季千昂在怡和大厦的同传室里跟他说的,夕阳渐沉,他一深一浅的瞳孔里映着难得的暖光。
唐郁闭上眼把书合上。
他不应该想这些,应该准备三天后的意大利语和英语的同传模拟。
他要坐在玻璃箱子里用另一种语言把别人的话转述出去,这是祖母希望他做的事。
现在祖母还在医院里,安佑每周会给他发邮件,说老太太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每天还坚持听一段法语新闻。偶尔还念叨一句他在意大利适应的怎么样。
安佑说这些话时总是轻快的,但唐郁知道她是报喜不报忧。
同样的,唐郁也报喜不报忧。
他不能打草惊蛇,让林觉非察觉到任何异常。
不管是波维利亚岛还是后来不知名小岛上发生的所有事,他谁都没说。他签了保密协议后被送到最近的城市,几番辗转才到学校。
整个过程他没联系任何人,没向任何人提自己为什么晚了将近一周才到目的地。
当时林觉非给他发过消息,问他到了没有的,路上是否一切顺利。
唐郁如实回复,南海之心号半路航线偏离,后来才渐入正轨。
林觉非听完顿时备感歉意,说自己安排不周才会让唐郁遭此波折。换作以前唐郁必然全盘接收林觉非的歉意,但现在,他对林觉非的脾性一阵反胃鄙夷。
但他不能现在就把这份厌恶表露到林觉非面前。
等他把一切捋清,就知道这位觉非哥为什么能装佯藏匿这么久,甚至一度要置他于死地。
所以唐郁把一切遭遇压下去,每天按时到校上课,做练习,不会任何人多说话,像一个正常的新生。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藏好,不会去想岛上的所有。
可博洛尼亚的冬天来了。
浅水湾最冷的时候不过十五六度,穿件薄外套就够了。冬天唐亦枫会给他煮加了肉桂和橙皮的红酒,整个老宅都飘着甜香。
红酒度数极低,唐郁当时也只是浅尝辄止。
唐郁以前不觉得那样的时刻有什么珍贵,现在异国他乡,他蜷在公寓里,才知晓那时的温暖是多么弥足珍贵。
他已经快忘记什么是温暖了。
唐郁的状态从到意大利就不太好,他觉得是那一个多月地狱般的折磨损耗了他的身心。想来过段时间就会恢复。
他在公寓里整理笔记,手指忽然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还是不在意的,以前他的身体也有相似的症状。又以为是自己没吃东西引来低血糖,导致身体反应夸张。
唐郁合上笔记本,翻出冰箱里的面包咬了一口,胃里一阵翻涌。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几分钟什么也没吐出来。
课程结束,他坐在座椅上,盯着结了冰的湖面,鼻腔内忽然涌出一股热意。抬手一擦,手背被鲜血浸染得腥红。他见怪不怪,掏出袋子里的纸巾简单清理。
后来他的眼前渐渐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幻觉,玻璃窗上的碎片最后拼凑成了季千昂的脸,那人恶狠狠的盯着他,怒气冲冲,“你还没死?你怎么还没死?”
他被脑海里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瑟缩,脑袋泵机般晕倒在地板上。
最后是房东太太察觉到不对劲推门进去把他叫醒,拿起手机就要拨打急救电话。
唐郁立刻坐起来制止了她的动作,谢过好意,谎称自己只是低血糖。
他愈发睡眠不足,情绪波动极大,发作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无论是肢体还是语言。
身体的异常状况在他原有的基础上变得愈发更显著恶劣。
唐郁甚至在一次课间,后排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转身过去掐住对方的手腕,直到那位同学疼得直叫,唐郁才回过神来。
追究变量。
唐郁推测,大抵是吕牧尘当时在岛屿上每天往他静脉里注射的东西,那些药物在他身体里留下痕迹,无法代谢。
他只能频繁翘课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和任何人接触。房东太太以为他又生病了,敲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每次都说没事。
他不想医院看病或是做体检之类,如果医生问他身上的肩上的枪伤怎么来的,他答不上来,也不想回答。
期间,唐郁也不止一次产生过把药物彻底清除戒断的念头,但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成分。
唐郁只能用他能想到的任何物理手段去排除药物残余自对自己的控制。
高强度的翻译练习,身体上一道接着一道的划痕,把自己泡在冰冷的水池里……但有时候这药性根本难以压制。
直到那次半夜发作,躺在床上浑身发冷,世界里的一切都在转。
骨髓深处渗出一股莫名的渴望,拽紧他的神经,让他愈发癫狂。
药物的作用让他泪腺功能出了问题,他有时分明觉得眼睛很疼,可怎么都哭不出来。
而不是像以前在浅水湾,他想唐亦枫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弹着弹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现在不太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