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林深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杯奶茶，珍珠，杯壁上有点水汽，刚买的，还热着。
旁边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林深坐下，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还你那道导数题的谢意。你爱喝什么我不知道，猜的。——苏糖"
然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想了一下又加上去的：
"猜错了别找我，我下次再换。"
林深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
旁边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苏糖来了，把帆布袋挂上椅背，坐下，翻书包找东西，头也没抬。
林深把纸条折起来，压到书底下，低头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
珍珠奶茶，少糖，没放冰。
他确实爱喝少糖的。
苏糖没往他这边看，像是对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完全不在意结果，该干嘛干嘛。
林深把杯子放下，侧过头："怎么知道我喝少糖的。"
苏糖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猜的，你那种人看着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你会看人？"
"一般般，"她说，"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你属于准的那种。"
林深没说话。
苏糖低下头，重新找她的东西。
他把那杯奶茶放在桌角，继续喝，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很细，但他注意到了。
上辈子三年，白若买过他最多的东西，从来不记得他的口味，每次都是问过之后转身就忘，下次还是要问，从头到尾没记住过一件事。
苏糖跟他坐了两天，买了一杯奶茶，猜对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杯奶茶的事，但林深觉得，人和人的差距，往往就在这种细节里。
第一节是语文，顾老师进来，点名提问，顾老师是个很喜欢随机抽人回答问题的老师，点到谁答不上来，就让全班罚站一分钟。
点到苏糖了。
"苏语，"顾老师看着点名册，"第三段，主旨是什么？"
苏糖站起来，往那段看了两秒，说："表达了作者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字面上说的是喜欢故乡，实际想说的是故乡已经不在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失去，所以只能说喜欢，说喜欢比说失去要好受一点。"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
顾老师点了点头，说："坐下，说得不错。"
苏糖坐下，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低头继续找她的笔。
林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说喜欢比说失去要好受一点"。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课文，还是在说别的。
但这句话他觉得，说的人是懂的——不是背出来的答案，是真的懂那种逻辑。
课间，韩野进来，贴着墙溜到林深旁边，压低声音说："哥，我有情报。"
"什么。"
"你旁边那个，"韩野用眼神示意苏糖，"她在咱们学校不是第一次被人追了，据说初中的时候，隔壁班一个男生喜欢她，追了半年，最后苏糖直接当着全班说——'你别浪费时间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对感情没兴趣'。"
林深："……然后呢。"
"然后那男生当场红了眼眶，全班沉默，"韩野说，"苏糖拍了拍他肩膀，说'没事，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然后转身走了。"
"……"
"哥，你知道我告诉你这个是什么意思吧，"韩野叹了口气，"她这个人，难度等级很高的。"
林深没说话。
韩野等了他一会儿，没等到反应，小声说："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她说她对感情没兴趣——"
"那是她对别人。"
韩野愣了一下："……哥，你这自信哪来的。"
林深端起那杯奶茶又喝了一口，没回答。
他自信的来源很简单——
她当初问过他"你喜欢我什么"，一个对感情没兴趣的人，不会问这种问题。
问题是他上辈子没接住。
这一世，他接住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有个学生临时请假，老师让自习，教室开始乱起来。
苏糖把书本推到一边，托着脸，无聊地转着笔，转了几圈，笔飞出去了，落在了林深的卷子上。
林深把笔捡起来，放回她桌上。
苏糖："谢。"
然后她侧过来，对他说："你重生那天遇见什么了？"
林深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苏糖用下巴点了点他，"眼神不太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的感觉，我见过这种眼神，通常是经历了什么然后缓过来的人，才有的那种。"
林深看着她，没说话。
苏糖等了他两秒，说："不用说，我就随便问问。"
"……家里出了点事，"林深开口，声音很平，"处理好了。"
苏糖点了点头，没追问，说："那就好。"
然后她重新转过去，拿起笔，开始写作业，写了两行，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他说：
"你知道吗，我觉得有些人，是被事情逼着长大的，不是自然长大的。"
林深："……嗯。"
"你就是，"她说，"我第一天看见你，就觉得你跟同龄人不太一样，太稳了，像个大人。"
"你呢。"林深反问。
苏糖想了想："我也是，"她说，"我爸妈离婚之后，我就突然长大了，特别快，快得有点吓到自己。"
林深没接话，但他在听。
苏糖像是只说这么多，重新低头写作业了，不再开口。
窗外阳光偏了，下课铃快响了，走廊上已经开始有人跑。
林深看了一眼窗外，再看了一眼那杯快喝完的奶茶。
他想，他上辈子总觉得选了错的人。
但也许根本不是"选错"的问题。
是他从来没去选那个对的。
放学，校门口，人流往外涌。
林深推着车，苏糖走在他旁边，帆布袋晃着，小熊挂件的半只耳朵在风里抖。
走到路口，苏糖停下来，侧过脸，对他说：
"明天别等我买奶茶还你了，你喝少糖我记住了，下次再买。"
"不用——"
"我愿意买，"她说，语气很自然，"不是欠你的，就是买给你喝，有区别。"
说完她就往另一边走了，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林深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远，手握着车把，风从旁边过，把头发吹乱了，他没管。
他想，苏糖说话，有时候就是有那种感觉——不是欠你的，就是愿意。
他上辈子不懂这种逻辑，或者说，他从来没有遇见过真的"愿意"对他好的人，所以不认识这种感觉。
现在认识了。
林深骑上车，往前蹬，踩了两脚，加速。
风迎面过来，他心里有什么松了一点。
死过一回，换来重生，也许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