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枝死了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084 字

 

那兵丁跪在堂前,手里高高举着那卷青州急报。

 

堂上堂下百十来号人,全都盯着那薄薄一卷纸,连香炉里的烟都像忘了飘。周永年从案后绕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接过纸卷扯开一看。

 

他看得极快,眼睛在纸面上扫了两个来回,猛地转身,对堂下喊道:“陈二醒了。能说话了。郎中说他吃进去的砒霜被药催出来大半,人虚,但神志清楚。青州府那边已让他在供状上画了押。他招了。全招了。”

 

堂外的人群像被一阵风刮过的芦苇荡,齐刷刷地往前涌。兵丁们横刀拦住,才把人潮挡在门槛外。

 

岑笙站在原地,身旁的薛邈轮椅吱呀轻响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脖颈微微前倾,眼睛锁着周永年手里的纸卷。

 

她没有说话,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打湿的棉絮。

 

周永年举起那卷纸,朗声念了出来

 

陈二的供词就写在一张粗麻纸上,字迹潦草,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说那年九月初三,他和陈大押着岑望山走到黑风隘隘口。

 

天已经黑透了。王克诚安排的人从两侧山壁后头闪出来。陈大先动的手。赵虎拔刀要护岑望山,被陈大当胸捅了一刀,人滚下隘口。

 

岑望山手上戴着镣铐,他用头撞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打手,又扑过去抢刀。刀没抢到,他的手被砍伤了。他往隘口上面爬。

 

后头的人追上来,踩着他的腿。他爬不动了,就翻身抓住追他的人,把人往山崖下面拽。陈二说,他本来已经滚到了隘口边,再一推人就下去了。

 

可岑望山在滚下去之前,抓了一根崖壁上的老藤,挂在了半空。天那么黑,陈二看不见他,只听见他在下面喊。

 

他喊的是——“笙娘,爹给你报仇。”

 

堂上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都停了下来。

 

岑笙还站着,两只脚像长在了青砖地里。她的眼眶又干又烫

 

她想起薛邈在沈敬堂那里找到的档案。黑风隘附近的山民曾听见呼救声。原来那不是呼救,是她爹在喊她的名字。

 

一个被打断了腿、砍伤了手、滚下悬崖挂在老藤上的人,用最后一口气喊他五岁的女儿,说爹给你报仇。

 

她用力咽了一下。喉咙里火辣辣的,那道肿痛从嗓子眼一直烧到心口。

 

陈二还供出了别的。他画押的那份供状里写着,王克诚当年不只要杀岑望山,还要陈大陈二把岑望山的舌头割下来带回去,交给他验看。

 

那晚在乱葬岗,陈大本来要弯腰下去找尸首。是陈二说,天快亮了,再不走官道上来人了。他们才没有割成。

 

岑笙觉得自己的牙都要咬碎了。她不知道,她娘一个人躺在薄皮棺材里的时候,她爹在崖壁上挂着。她爹最后喊的是她。

 

他欠了她十八年。到死之前,他还在跟阎王说,我要给我女儿报仇。她想起八岁那年,那个在后院门槛上放馒头的小姑娘。

 

想起五岁那年,在村口抱着一个男人的腿不肯撒手。她叫笙娘。他叫岑望山。

 

这对父女,相隔十八年,隔着黑风隘的夜雾,隔着乱葬岗的荒草,隔着那些暗无天日的年月。今天,终于有人替他喊出来了。

 

薛邈伸出手,像昨夜在县衙后院里一样,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掌心。

 

她没有低头看他。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握得他骨节发响。

 

周永年收了供状,说等退堂之后,这份口供和岑笙手里的两页信、沈敬堂的案卷、老仆的供词、赵六的口供,全数封存,派人送往京中。

 

松江府海防厅的王克诚,跑不了了。他说到“跑不了”三个字时,声音陡然提高,震得香炉里的香灰都抖了一下。堂下百姓终于炸开了锅。

 

有人叫好,有人哭,有人跪下来朝天磕头。那都是清河村的老人们。他们记得岑望山。

 

当年那个被押走的汉子,如今真的不是贪官。他没有贪银,没有枉法。他是在悬崖上挂了一夜,喊着自己女儿的名字死去的。

 

退堂之后,周永年把岑笙和薛邈请到后堂。他把一个半旧的铁盒子推到两人面前。

 

盒子里装着陈二画押时咬破手指按下的血手印,和一份抄录的副本。正本已经封了

 

这盒子里是给岑笙的。

 

周永年说:“你爹的案子,已经翻到底了。这副本交给你,算是个交代。往后若有人问起来,你能拿得出东西。你爹不是逃了,也不是贪了。他拿命给女儿留了话。”

 

他站起来,对岑笙深施一礼。岑笙扶住他,没让他把腰弯下去。她的眼眶还是干的。像有一场雨在她眼底悬了太久,迟迟不肯落下来。

 

周永年又说,明日他便启程回青州。王桂枝、赵六、景诗诗都要随队押回。

 

问岑笙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景诗诗。岑笙想了想,从袖中拿出景诗诗那颗玉珠。就是她抱着它出大牢的那颗。她一直带在身上。

 

她把它放在桌上,说:“把这个还给她。跟她说,我会去看她。让她别死。”周永年把那颗玉珠用帕子包好,揣进官服内袋。他看了看薛邈,欲言又止,终于问了一句:“薛二爷,陈二醒了,王克诚的罪已经坐实。都察院那边,怕是得你去走一趟。”

 

薛邈点头。他腿上的薄毯滑下去一截。岑笙蹲下来,把毯子重新掖好。

 

他低头看她,说:“我明早动身。带着供状和信。王克诚倒了之前,我不回来。”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滑过去。她的手指跟着一颤。她仰起脸看他。

 

后堂的窗子半开着,外头有鸟叫。晨光已经转成白亮亮的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打进来,把两个人笼在光里。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好。”他说。

 

门口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兵丁闯进来,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汗:“大牢那边出事了。王桂枝……王桂枝死了。”

 

他说完喘了两口粗气,“自己撞的墙。撞了三下。狱卒没拉住。”

 

他低下头,不敢看岑笙的眼睛。岑笙慢慢从地上站起来。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地底浮上来的:“她到底没等到她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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