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信期】季家孩子

来自 浅水湾没有冬天·骨德咪·3,194 字

       

 

        八月溽暑蒸腾,维港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掠过中环。

 

  唐郁刚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热浪迎面扑来。

 

  今天是亚太区商务论坛开幕日,国际金融中心二期的旋转门外排起了长队。

 

  唐郁从侧门进去,接待他的姑娘终于展眉,语速飞快道:“唐先生?可算等到你了的,今天情况紧急,我们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能同时做英日互译的人了。”

 

  “资料。”唐郁伸出手。

 

  姑娘赶紧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唐郁边走边翻,电梯门合缓缓合上,他将前五位发言人的背景资料大体扫了一遍。

 

  唐郁推开二楼会议厅的传声间,隔音玻璃外有陆陆续续入场的嘉宾。

 

  唐郁戴上耳机开始调频试音,他按下麦克风测试键,清了清嗓子,“One two test.”

 

  场下稀稀疏疏的议论声不断,“这次临时换翻译?行不行啊。则舟集团那边要求很高的。”

 

  “听说是急调的,之前安排的同传航班延误了。”

 

  “我看资料上写,这人好像不是专业同传?搞砸了怎么办,今天可有不少外媒在场。”

 

  唐郁把耳机音量调大一格,把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盖去。

 

  第一位发言人是东京贸易振兴机构的代表,日式英语RL不分,唐郁面色平静翻译得滴水不漏。

 

  接着是澳大利亚矿业公司的CEO,那人开口间语速飞快。

 

  唐郁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节奏,他译得从容,甚至在对方脱稿笑话时还替他把梗圆了回来。

 

  会议厅后排接洽的业务员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唐郁低头翻阅第三位发言人的资料,照片页面上印着一张冷峻的正脸,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愣了一瞬,这个人的五官像极了一个人。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唐郁迅速回神,正好准备调整耳机的频率参数,一道熟悉到几乎陌生的声音从耳机深处传来。

 

  “感谢各位与会嘉宾。”

 

  那慢条斯理又带着几分低沉的声音停了一瞬,“我代表则舟国际,就亚太区跨境资产重组这一议题,进行简要陈述。”

 

  季千昂。

 

  五年前被他用篮球砸瞎左眼的人,在祖母面前保证“季家欠唐家的,我来还。”的人。

 

  也是五年前不告而别,一场暴雨过后,消失无影的人。

 

  唐郁的指腹紧紧压在调试键上。

 

  愣神片刻,他还是张口,本能吐出翻译的词汇。

 

  话语的断句,数字的转换,商务术语对应的粤语惯用表达被他翻译得毫无疏漏。

 

  “则舟国际的立场是,在当前区域性产能过剩的背景下,跨境资产重组不应被视为单纯的抄底行为。”

 

  两道音色各异的声音同时在耳机里交织,像两条不该再有交集的河流,被突如其来的暴雨重新冲刷进同一道入海口。

 

  唐郁的脑海不受控制地闪回。

 

  暴雨夜的老宅别墅,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琴房里。

 

  雨水从窗户灌进来,打湿了施坦威三角钢琴的侧板。

 

  还有那通永远也忘不掉的通话内容,“如果我说,我做这一切不止是还你家的恩,你信吗?”

 

  这句话和耳机里那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那是烛火一支曲终后的五分钟,季千昂最后一次用无比真挚的眼神看他。

 

  唐郁的手从桌面上滑进口袋里,被摩挲无数遍的袖扣硌得他掌心生疼,但这份疼痛帮他稳住了呼吸。

 

  耳机对面的人继续说,他也继续翻译,音色没有任何变化。

 

  暗自较劲般比谁先撑不住。

 

  季千昂的发言进入尾段,他提到亚太区几个关键盟友,“如果我们上一季度在‘烛火’项目上的失败,源于关键盟友突然撤资……”

 

  唐郁把这句关于烛火的话翻译为英式英语,语速平稳,措辞精准。像是没听懂任何弦外之音。

 

  翻译结束,会议厅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唐郁摘下耳机的手还在抑制不住的颤,他立刻把资料合紧,迅速撤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手才刚碰上门把手,身后传来一声:

 

  “跑什么?”

 

  唐郁继续推门,手臂很快被一股劲力攥住。他咬紧牙关喊,“松开。”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惨白的灯打在两人面部。

 

  季千昂垂眸看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五年不见,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松开?”

 

  唐郁偏头冷冷瞥他,“好久不见?你想听这个?”

 

  “也行。”季千昂嗤笑一声,随即扯了扯领带,“场上翻译不错,除了烛火两个字,卡了。”

 

  唐郁见他那副轻佻玩味的模样,心底的火直压不住,“季千昂。”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打你第二次?”

 

  季千昂指着自己的左眼,虹膜淡了半圈,在灯光下看几乎是透明的,“打,我亲自给你准备篮球。”

 

  唐郁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季千昂这张脸,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更不想纠缠不休。

 

  “滚。”他猛地抬起手,拨开胳膊的手,反手把门砸上,头也不回地离开楼梯间。

 

  季千昂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次见面,别忘了把袖扣还我。”

 

  唐郁站在台阶上,深深吐了一口气,心跳还没恢复正常频率。

 

  林觉非从花坛旁迎上来,他衣角微皱,额头上顶着细汗,对他喊:“季千昂,季千昂!他怎么会来?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唐郁脚步没停。

 

  林觉非小跑着追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唐郁,你得说话啊,他是不是来找你的——”

 

  唐郁把资料塞到他怀里,冷回了一嘴,“你觉得他能说什么,一条疯狗跳出来吠了两声。”

 

  说罢,他一把拨开林觉非的手,扬长而去。

 

  祖母待的疗养院在薄扶林半山。

 

  护士站的值班姑娘见唐郁来,远远就笑着点头,把访客登记表推过来。

 

  室内窗帘拉着半扇,祖母戴着副老花镜靠在床头,膝盖上搁着一台iPad。屏幕上正在播放早前金融论坛的直播回放。

 

  唐郁走过去将平板熄掉屏幕搁在柜子上,“医生说了,少看屏幕。”

 

  祖母隔着老花镜片眯了眯眼,拍着床沿让他坐,“是安佑临时把你抓去的吧。她跟我说,翻得很好,台下好多人在打听你的消息。”

 

  “还没学到祖母的精髓。”唐郁去饮水机那边兑了半杯热水。

 

  “我在直播里好像听见,季家孩子的声了。”

 

  “千昂,季千昂。”祖母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她念得很轻,怕把名儿念错,“是他吧。”

 

  “以前在家里,他每天早上帮我取报纸敲我的房门,敲门不轻不重的。我还跟老林说,这孩子手上有分寸。”

 

  唐郁冷笑了一声,“分寸?他有什么分寸?”

 

  祖母摘下老花镜看他,“我说的是敲门的分寸,你跟我急什么?”

 

  唐郁老实闭嘴了,热水烫着掌心,他把水杯放回床头柜。

 

  祖母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瞥了他一眼,“小郁,你还记不记得,你哥哥刚走那阵。”

 

  唐郁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穿了。

 

  他没回答,记忆顺着飘回浅水湾老宅的夏天,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的那个夏天。

 

  唐亦枫刚走,父母急匆匆从国外订了回国的机票落地香港。

 

  将唐亦枫的后事料理得利落,两人也干脆的走了,只嘱咐唐郁要好好念书,缺什么给林管家报一声即可。

 

  亲生儿子去世的悲情好像就止在墓碑被立好的那一刻,只有唐郁陷于原地。

 

  唐郁蜷在窗帘的暗角内,长长的睫毛遮着眼眸,任由那通新闻事故播报在空寂的房内回荡。或是整日都泡在琴房里,一遍一遍地弹拉赫玛尼诺夫。

 

  车祸发生三个月,唐郁也就这么颓了三个月。

 

  林管家劝不住,父母打电话来骂也无济于事,唐郁长此以往的颓丧还是惊动了祖母。

 

  祖母从半山搬回老宅来住,也不劝些什么,就时不时递上一杯热牛奶。

 

  林管家又一次从琴房出来,他叹了口气才敲响书房的门,对祖母道:“夫人,少爷还是不吃饭。”

 

  祖母推了推眼镜,“嗯,伴读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林管家说已经尽快安排了。

 

  祖母不说话,躺沙发上装装被气得头疼,连续几天,最后唐郁只能硬着头皮咽了几口饭。

 

  唐郁不出门,祖母就逼他学同传,唐郁一听直直皱起眉头,立刻从房间里钻出来拿着篮球往外跑,跑得别提有多利落。

 

  整个下午,他就一个人站在篮球框下投篮。投进了又捡回来再投。

 

  隔壁院子调皮的女孩爬上围栏问:“唐郁,你都多久没来学校了?”

 

  唐郁当没听见。

 

  女孩又一连问了好几遍。

 

  烈阳炙得唐郁眯起眼,他不耐烦冷眼瞥过去,硬生生吼道:“关你屁事!”

 

  也不等那女孩回什么,他抱着篮球就往屋内跑,热汗浸在额头上,T恤领口也未曾幸免。

 

  唐郁穿过前厅准备回房间冲凉,还没进门,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琴音的旋律。

 

  他撩发丝的手停在半空中,篮球还卡在胯骨上,整个人徒然僵在原地。

 

  有人坐在他的钢琴前面,弹他哥哥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唐郁站在门框外,夕阳在那人侧脸上镀了层金边。每一处都和记忆里的那深刻的人影重叠。

 

  唐亦枫以前也喜欢在傍晚弹琴,同样的坐姿,同样悦耳的琴音。

 

  唐郁攥紧了微脏的篮球,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哥哥没死,哥哥回来了?

 

  一曲终了,琴凳上的人开口问,“弹得怎么样?”

 

  唐郁还在看那张熟悉的侧脸,直到琴凳上的人转过头来。

 

  他睁大了眼,终于看清。

 

  男孩戴着一副旧黑框眼镜,镜腿歪得厉害。不是唐亦枫,哪里都不是哥哥。

 

  哥哥眉骨没那么高,唇线条更薄,眼睛也不是温柔的褐色。

 

  “我叫,季千昂。”少年站起来,语气平缓的介绍,“从内地来的。”

 

  是季千昂,不是他哥哥。

 

  唐郁终于彻底从刚才的虚幻中脱离而出,由夕阳幻境编织的美梦被季千昂一句自我介绍硬生生掐断。

 

  他忽地呼吸急促起来,怒火烧上心头,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恐惧。

 

  一个甩手间,篮球“咻”的一下砸到了季千昂的脸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篮球顺着摁在琴键上,奏出毫无韵律的琴声。

 

  季千昂的头猛地偏向一侧,眼镜飞出去摔成碎片。

 

  唐郁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季千昂脸上的血痕,语气急促吼道: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长这张脸……”

 

  “你是谁!”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家,给我滚出去!”唐郁毫无顾忌地疯吼着,布满血丝的眼底渗出无尽的疯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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