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在平远镇待了将近两个月的时候,北边的动静开始变大了。
不是来了人,是来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十天半个月来一趟,现在隔三差五就有一队人影出现在地平线上,远远兜一圈就走。
廖大柱说他们在练马,秋阳觉得不对。
她骑到头道沟外面看过几回,地上的蹄印越来越密,踩得泥都翻起来了,不是练马能踩出来的密度。
有一天她巡边回来,在营房门口碰见廖大柱。
他正蹲在地上削一根木棍,看见她回来,头也没抬:“你最近去头道沟去得勤。”
“那边蹄印多了。”
“多了多少?”
“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
廖大柱没有接话,把木棍削尖了,插在脚边的土里。秋阳蹲下来,看着他插好木棍:“他们是在等人。”
“等什么?”
“等人从南边来。”秋阳说,“他们一直在镇外绕,没有一次真的冲进来。不是不敢,是在等南边有消息过来之后再动。”
廖大柱的手在木棍上停了一下:“你觉得南边会来消息?”
“已经来了。”秋阳说,“之前姓李的派人来平远镇查过我,后来人撤了。撤了之后北狄就来得更勤了。”
廖大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进来,我跟你说件事。”
秋阳跟着他进了营房,廖大柱在桌前坐下来。
桌面上摆着一张舆图,跟他之前画的那张不太一样,这张更大,上面画的范围更远,往北一直画到了青石渡再往北的地界。
“平远镇以南的路,你熟不熟?”廖大柱问。
“走过一次。从京城来的那条路。”
“如果镇子守不住了,你往南走,走通河县那条线。通河县有驻军,虽然不多,但起码能挡一阵。”
秋阳看着舆图上的通河县标记:“镇子守不住?”
“我说的是万一。”廖大柱把舆图收起来,“你记着就行。”
那天晚上秋阳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廖大柱那句“我说的是万一”。
他没有说北狄会打进来,也没有说镇子一定会丢,但他提前把退路告诉她了。
她翻了两次身,面朝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秋阳就起来了。她没去巡防队,而是往镇北走了一段,走到土墙外面的矮坡上蹲下来,看着北边的荒原。
天边泛着一层灰白,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
她蹲了大概一刻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镇子。
那天下午廖大柱在营地里召集了所有人。
巡防队的人站在校场上,加上后来扩招的青壮,一共五六十个人。
廖大柱没有多说什么,只安排了几件事:粮草统一归置、镇北土墙加固、夜哨增加到四个人一班。
没有人问为什么,解散之后各人去做各人的事。
秋阳没有回铁匠铺,留在营地里帮周老四搬了几捆箭矢。
周老四搬完之后蹲在墙根底下喝水,秋阳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没有看对方。
周老四开口:“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你要是不知道,那没人知道了。”周老四把水碗放下,“你在头道沟看的次数比我还多。”
秋阳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过了片刻说:“我能做的不多。但我能看。”
周老四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秋阳还蹲在墙根底下,头顶的天压着一层灰云,北边的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刮过土墙的顶端,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那天晚上秋阳在铁匠铺后院的井边洗刀。
井水凉,她把手泡了一会儿才拿出来,擦干,又把刀擦了一遍。
廖老头从铺子里出来倒水,看见她蹲在井边:“这几天不太平,你自己当心。”
“我知道。”
“大柱那边要是真打起来,你跟着他。”廖老头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回了屋。
秋阳蹲在井边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进了屋。
又过了几天,秋阳在巡边的时候捡到一样东西。
那是在头道沟外面的一丛矮灌木底下,她下马查看地面的时候,发现灌木枝上挂着一根细线,黑色的,捻得很紧,不是本地人用的麻线。
她把线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带回营地,递给廖大柱。
廖大柱接过去看了看,又凑到光下捻了一下:“北狄斥候用的东西,用来系包裹或者绑旗杆的,不是本地的东西。”
“他们来过头道沟了,不止一次。”
“他们一直在来。”廖大柱把那根线放在桌上,“只是我们没看见。”
秋阳站在桌前看着那根线,桌面上还有廖大柱没来得及收的舆图,图上的标记比之前多了几个,有新的墨迹画上去的符号,她看不懂。
“这是什么标记?”她问。
“这是他们可能扎营的位置。”廖大柱指着图上的新标记,“我根据你上次说的那些蹄印和那堆灰烬画出来的。”
秋阳低头看着那几个位置,它们连在一起,像一条线围住了平远镇的北面和东面。“他们如果想围镇,至少需要多少兵力?”
“如果只是围着不攻,一百人够。如果要打进来——”廖大柱顿了一下,“看他们想打成什么样。”
秋阳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几个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回去了。
她走在街上,街两边的铺子还开着门,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有人扛着农具从田间回来。
她穿过这些人,走回铁匠铺后院,坐在门槛上。
风还是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槐树枝条时发出低低的响声。
秋阳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地面,地面被太阳晒得干裂,裂缝的走向她闭着眼睛都能记住。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站起来进屋。
第二天秋阳骑到头道沟北面更远的地方。
她前一天晚上睡不着,把廖大柱那张图上的标记默记了一遍,这天顺着那些位置一路往北走。
她走到一处矮坡上勒住马,看见坡底有一条浅浅的沟,沟底有水渍,是前两天下雨积的水还没干透。
沟底和岸边都有马蹄印,新旧交错,至少有十几匹马走过,有些印子踩在泥里,很深,像是驮了重物。
秋阳没有下马。
她在坡上停了一会儿,看清楚那些印子的方向和数量,然后拨转马头往回走。
她没有跑,马走得稳当,她的背在鞍上也没有弓着。
她回到营地把看到的情况跟廖大柱说了。
廖大柱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时间。
秋阳站在他对面,等他说完。
“你明天不用巡边了。”他说,“跟我去一趟青石渡。”
秋阳心里动了一下:“去青石渡干什么?”
“那边有一个老驿站,废弃了。我以前在那条线上跑过,知道那条路能通到远北旧城的后面。”廖大柱把舆图铺开,手指点在图上一处,“如果我们的人从这边绕过去,就能看到北狄马队的侧面。”
秋阳低头看着地图上他手指点的地方,那是青石渡废墟北面的一条小路,在图上几乎没有被标出来,只有廖大柱自己画了一道虚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她抬起头来,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不亮。你带上刀,别带多余的东西。”廖大柱说着把舆图收起来,卷好放回架子上。秋阳站着没动,看着他把舆图收好:“赵叔以前也走过那条路吗?”
“走过。他当年在远北当官的时候,这条路他跑得比谁都熟。”廖大柱回过头来看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廖大柱没有再追问,秋阳转身出了营房。
她站在营房门口,外面的风比傍晚时又大了些,吹得她眯起眼睛。
她顺着风的方向往北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灰线,像是扬尘,又像是云影,看不真切。
她低头走进风里,往铁匠铺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