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我不值钱,可我在乎的那些东西值钱
那巴掌落在他的左脸上,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裴行知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嘴角那道裂开的旧伤又渗出新鲜的血珠,沿着下颌滴在衬衣领口上。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眼底那层赤色的暗芒跳了一下。
“方知槿,你……”
“这一巴掌是替铁蛋打的。”
方知槿的掌心火辣辣地疼,可她攥紧了拳头,没有松手,
“铁蛋感染了天花,现在躺在书院后院的厢房里,烧得人事不省。你走之前跟我说你安排好了一切,可你安排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件能救那个孩子。”
裴行知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紧咬的嘴唇,喉结滚了一下。
“天花……”
“近藤在等你上门,他知道你一定会来。他从一开始就放任我在白水村救人,因为他知道我会把潜伏期的感染者带回城。铁蛋感染了,商社手里有防疫物资的批文,我要救那个孩子,就必须来求他。裴行知,你告诉我,我该信你的安排,还是该信我自己的路?”
裴行知忽然笑了一下,嘴角那道伤口被扯动,渗出的血珠挂在唇边。
“你该信你自己,你从来都是对的。”
方知槿这才站起来,转身看着近藤次郎。
“近藤先生,牛痘血清的批文,你要什么条件?”
“方斋长果然痛快。”
近藤次郎把茶杯搁在扶手上,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推过桌面,
“这份协议你签了,商社仓库里的牛痘血清今天就送到银冈书院,那个叫铁蛋的孩子今天下午就能用上。裴总办的军火账目也可以一笔勾销,他今晚就能回裴府。”
方知槿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的是银冈书院与日瀛商社联合办学协议书的附加条款。条款比之前那份倡议书更狠,第一条要求银冈书院所有课程必须采用日方审核的教材,第二条要求方知槿以斋长身份出席下个月在奉天举办的东亚教育共荣大会,第三条要求她在大会上公开宣布银冈书院自愿纳入日瀛教育体系。
“近藤先生,这份协议签了,银冈书院二百年的文脉就断在我手里了。”
“方斋长,文脉这种东西,断不断不在纸上,在你心里。”
近藤次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签了这份协议,你那个书院还能办下去,那些孩子还能念书,那个叫铁蛋的孩子还能活着。不签,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裴总办也走不出去,你自己掂量。”
方知槿站在茶室中央,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余光扫过裴行知。他坐在蒲团上,双手被反绑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方知槿把目光从他那收回来,看着近藤次郎。
“近藤先生,协议我可以签,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见赵德才的女儿。你说过,只要我配合,那些孩子可以安全离开,赵德才的女儿也会被释放。我要先见到那个姑娘,确认她平安,签完协议之后,你放她跟赵德才一起离开铁岭。”
近藤次郎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笑意缓缓加深。
“方斋长,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拿自己换一个孩子,换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女儿,换一个书院的名声,你觉得自己很值钱?”
“我不值钱,可我在乎的那些东西值钱。”
近藤次郎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身后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偏了偏头。女人站起来推开茶室侧面的纸门,门后是一间小房间,里面坐着一个人。方知槿看见了赵德才的女儿,那个去年出嫁到奉天的姑娘,她瘦了很多,面色蜡黄,坐在一张旧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
“爹呢?”
她看见方知槿的时候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你爹在书院等你。”
方知槿说。
姑娘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方知槿转过身来,从近藤次郎桌案上拿起那支笔,在协议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她听见身后裴行知猛地挣了一下,绑在手腕上的绳索发出闷响。她没有回头,签完之后把笔搁回原处,把协议推回近藤次郎面前。
“放人。”
近藤次郎看着协议末尾那个清隽又带着锋芒的签名,满意地笑了。他朝守卫摆了摆手,赵德才的女儿被带了出去。两个日本兵走过去把裴行知从蒲团上拽起来,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索。裴行知站直身子,手腕上两道紫红的勒痕渗着血珠,可他没看近藤次郎,径直走到方知槿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你签了什么吗?”
“知道,裴行知,你说过,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这是我选的路。”
裴行知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方知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可没有挣扎。
“方知槿,你要是敢……”
“我什么都敢。”
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退后一步,朝门口走去。走到纸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裴行知,铁蛋还在书院等着牛痘血清。你走吧,别跟着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听见身后裴行知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她没有回头,大步穿过走廊,推开商社的大门,走进了南街的晨光里。身后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可她觉得像什么东西被斩断了。
程澈背着药箱站在台阶下面等她,看见她出来便迎上来。方知槿把袖袋里那支牛痘血清掏出来递给他。
“批文拿到了,商社的人下午送血清到书院。你回去先给铁蛋用这个。”
程澈接过那支血清,看了她一眼。
“方斋长,你答应了什么?”
“......答应了早应该答应的。”
程澈没有追问,把血清收进药箱里,转身朝银冈书院的方向快步走去。方知槿站在商社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刚才签字的时候笔尖在掌心压出了一道红痕,那道红痕正在慢慢变成一根细长的纹路,从掌心延伸到腕骨,像一根新生的枝条。
白鹿在精神域深处站起来,朝赤树的方向走了几步。可赤树那边没有回应,那道药剂屏蔽的屏障今天又厚了一层,裴行知在压着自己的精神域,不让她感应到他的状况。
“裴行知,你这个混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攥紧掌心那道新生的纹路,转身朝银冈书院的方向走去。
当天下午,商社的人果然送来了牛痘血清。程澈给铁蛋用上之后,孩子的烧退了大半,身上的红疹也开始结痂。方知槿坐在铁蛋床边的矮凳上,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沉沉睡去,呼吸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稳。
她伸手摸了摸铁蛋的额头,掌心里那道新生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赤色。她把掌心贴在铁蛋的额头上,那些纹路像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隐入皮肤底下。
程澈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在方知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粥碗递给她。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方知槿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苞米面熬的,里面搁了一把切碎的白菜叶子,没什么味道,可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了大半碗,把碗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程澈。
“程大夫,你知道我签了什么吗?”
“猜到了。”
“你不觉得我傻?”
“傻不傻的,看你怎么想。我在山西那三年,见过很多种人,有为了活命把邻居卖了换粮的,有为了几块银元把亲闺女送给日本人的,也有像你这样的,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把自个儿搭进去的。方斋长,你这种人少,可你这种人要是绝了,这片地方就真没救了。”
方知槿低头看着碗里那点剩下的粥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碗搁在矮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银冈书院后院的院子,二狗带着几个孩子正在雪地里翻晒受潮的课本,那些书摊在破旧的竹席上,纸页泛黄,可每一本都压得平平整整。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地就是根,根烂了树就倒了”。
她签了那份协议,银冈书院的根好像被砍了一刀,可那些孩子还在,那些书还在,那些雪地里的脚印还在。根没有烂。
“程大夫,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日瀛人为什么放任我在白水村救治村民?他们明明可以早一点动手,为什么让我在村里待了半个月,等疫情稳住了才收网?”
程澈靠在门框上,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里,偏头看着院子里那些翻书的孩子的背影。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那两百多口人,他们要的是你。你在白水村救了那么多人,那些村民感激你,铁岭周边的百姓也会知道银冈书院的斋长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时候你签了那份联合办学协议,别人会怎么想?”
方知槿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他们会觉得我是被逼的,会觉得银冈书院是被迫的。近藤要的不是让银冈书院真的变成日式学校,他要的是让整个辽北的人都看到,一个受人尊敬的斋长在日瀛人的压力下签了协议,可日瀛人还是让她继续办学、继续教书、继续救人。这种恩威并施的把戏,比直接杀人放火管用一百倍。”
“还有一层,你身上有白鹿灵体。近藤要的是那个。你签了协议,就必须去奉天参加那个东亚教育共荣大会,大会上会有很多日瀛方面的要员和学者。他们会让你在大会上做精神域适配的公开演示,到了那时候,你的白鹿灵体就不再是秘密了。”
方知槿转过身来看着程澈,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着。
“程大夫,你一个防疫处的医生,怎么知道精神域的事?”
“因为我妻子就是个向导,她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安抚哨兵的精神领域有一套,也正是因为这项特殊的技能,才被日瀛看中,当做了实验对象。”
方知槿看着程澈镜片后面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所以你从山西回来之后,一直在防疫处做事,就是在找跟精神域有关的人?”
“对,我查了三年,查到日瀛人在东北三省搜集精神域觉醒者,也查到了你。方斋长,我这次来白水村,一半是防疫处的调度,一半是我自己申请来的。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
程澈嘴角弯了一下,
“你比我妻子命硬,也比我命硬,你签了那份协议,可你眼睛里没有认输。”
方知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新生的纹路,它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赤色,像一根细细的枝条。她把掌心攥起来,偏头看着窗外那些翻书的孩子。
“程大夫,我想请你明天去一趟城北旧学堂,帮我找李云铮,跟他说,韩露在铁岭等他回家吃饭。”
程澈看着她,挑了挑眉。
“李云铮的太太今天上午在龙首山南麓跟我见过面,她是个明白人。李云铮做了错事,可他心里有愧,不敢去见她。你替我带句话,就说方知槿说的,让他别忘了郝浴公的旧物还戴在手上。”
程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去。”
方知槿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到铁蛋床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的额头。铁蛋的烧已经退了,脸上那层蜡黄慢慢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方知槿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
程澈问。
“回裴府,裴行知今天被放回来了,我得回去看看他。”
程澈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
“方斋长,今天商社放裴总办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近藤的人往裴府的方向去了两个人。他们说是护送,可那两个人腰里都别着枪。”
方知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来看了程澈一眼。
“我知道,近藤放他回来,就是要让他在我身边当人质。从今天起,裴府门口会一直有人盯着,我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那你还要回去?”
“程大夫,裴行知是我的丈夫,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事没说明白,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把大氅的领口拢紧了些,大步朝裴府的方向走去。南街上的行人已经散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到裴府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两个穿黑棉袍的壮汉站在斜对面的墙根底下,手插在袖子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方知槿没有理他们,推开裴府的大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没有灯,只有西厢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她快步穿过抄手游廊,推开西厢房的门,看见裴行知坐在书案前,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半张婚书,他的手指按在婚书上,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方知槿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方知槿,你为什么要签?”
“铁蛋需要牛痘血清,你被扣在商社,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
裴行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我给你的信上写了,让你去找花妙仪,她会把你送到热河。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你还在铁岭!”
方知槿的声调也拔高了,她两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瞪着他,
“你让我一个人跑到热河去,把你丢在近藤手里当人质?裴行知,你当我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