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整个人僵住了。三声敲门之后,外面安静得出奇。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石片,冰箱门已经关上,客厅里只剩墙角一盏小灯亮着,光线从沙发旁边斜斜铺过来,刚好照到玄关一半。平时再普通不过的门,这会儿看着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林柚没敢往前走,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爷爷刚才那句话:十二点以后,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尤其是有人叫你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00:01。很好,真准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柚盯着那串时间看了两秒,突然有点怀疑他爷是不是提前跟门外这玩意儿约过时间,不然怎么能掐得这么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开口。
“开门。”
声音很低,也很沉,隔着一扇门传进来以后有些失真,不像正常人站在楼道里说话,倒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传过来,落到耳边的时候只剩下一点沉沉的尾音。
林柚肩膀瞬间绷紧,他没动。
门外等了一会儿。
“开门。”
还是那两个字,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不急,不凶,甚至还算平静。可越是这样,林柚越不敢过去。
他盯着门把手,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耳朵里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开什么门,他又不是嫌命长,爷爷刚把话说完,这东西就来了,傻子才会过去开。
林柚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给他哥打个电话,可现在这个点,林橙八成已经睡了。而且就算打过去,他能怎么说?
哥,我家门口现在站着一条龙,对方还在敲门,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听起来就像他半夜喝多了。
林柚还在胡思乱想,门外忽然又安静下来。几秒以后,外面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开门的意思,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不认识我了吗?”
林柚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他听过。
昨天晚上那个黑漆漆的梦里,那个坐在院子深处、头上长着角的男人,就是这个声音。
林柚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真找过来了?不是,现在的龙都这么闲的吗?昨天才在梦里见了一次,今天晚上就顺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摸到他家门口,这效率快得他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而且最离谱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从那么远的山里找到这里来的,总不能真是什么顺着网线爬过来的。
林柚没敢吭声,外面也重新没了动静。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还是没有声音。
走了?
林柚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楼道里很安静,隔壁也没什么动静,外面只有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
他刚准备松一口气,目光忽然落到门缝下面。
那里多了个东西,黑色的,细长,还在动。
林柚脸上的表情一下没了。
那玩意儿一点一点从门缝下面伸进来,尖端微微弯着,表面覆着一层很细的黑鳞,边缘在玄关灯下面泛着一点冷光,怎么看都不像人的手。
林柚眼睁睁看着它伸进自己家,脑子空白了好几秒。
操,真有东西。
不是梦,也不是爷爷编故事骗他。门外真的站着一个东西,而且那玩意儿的爪子现在已经伸进他家地板上了。
林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只黑色的爪子却没有继续往里伸,反而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声音特别轻,像是在提醒他低头看。
林柚果然低下头。下一秒,那只爪子往回缩了一点,一张纸从门缝下面慢慢被塞了进来。
林柚站着没动,纸滑到他脚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炸鸡呢?
林柚低着头,沉默,又沉默。刚才还快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跳了。
不是,他大半夜被吓得跟孙子似的,手机都快捏碎了,脑子里连自己真出事以后谁第一个发现都想好了,就为了这个?
炸鸡呢?!
林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害怕突然散了一大半,剩下的全变成了火气。
他弯腰把纸捡起来,隔着门就骂了一句:“你他妈大半夜跑我家来,就为了吃炸鸡?”
外面一下安静了。林柚握着纸等了半天,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骂得太凶,把龙骂懵了的时候,门外才重新传来声音。
“昨天那个很好吃。”
林柚:“……”
门外那人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麻辣烫也不错,还有吗?”
林柚站在门后面,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这一刻,他第一次认真觉得,爷爷可能不是让他防龙,是让他防一个吃货,还是一个大半夜十二点堵别人家门口要饭的吃货。
林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炸鸡呢,三个字,写得还特别理直气壮。他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不是龙吗?”
门外停了一会儿,“是。”
“那你不吃人?”
这话刚说出口,林柚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提醒一条龙还有人能吃?是不是嫌现在还不够危险?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行的声音,门外也彻底没动静。林柚握着那张纸,开始思考怎么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
结果还没等他想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想让我吃你?”
林柚头皮一下麻了:“不想,我就是随便问问。”回答快得几乎没停,“你当我没说。”
外面那人听起来心情似乎还不错,“那便不吃。”
林柚肩膀稍微松下来,还挺讲道理。
结果下一秒,门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太瘦。”林柚表情一顿,外面的人像是隔着门打量了他一下:“估计柴到塞牙。”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门。他突然很想把门打开,当然,不是为了欢迎,是想骂人。
不是,龙就可以没礼貌吗?吃不吃是一回事,怎么还评价上食材了?而且什么叫柴到塞牙?他哪里瘦成那样了?
林柚气得在原地站了两秒,最后还是强行忍住。算了,打不过,忍一忍。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的人这次没有绕弯:“你昨日给我的东西,我吃了。”停了一下,“很好吃。”
林柚等了半天,没下文:“所以?”
“还想吃。”
林柚彻底听明白了,真来要饭的,没有任何别的目的,至少目前听着是这样。
“你想吃自己买。”
门外重新安静下来。林柚等了一会儿,莫名觉得外面那东西似乎正在隔着门认真思考这句话。
片刻后,他说:“我没有钱。”
林柚一下被整不会了:“你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跟我说你没钱?”
“钱是什么?”
林柚彻底不说话了。
行,很好,现在情况越来越清楚了。他爷让他防的不是一条普通的龙,是一条没钱、没常识、刚从山里出来、还特别能吃的古代老妖怪。
林柚忽然觉得,这东西能活到现在也挺不容易,“那你平时吃什么?”
门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很多。”
“很多是什么?”
“山里的东西。”
“具体一点。”
“能吃的。”
林柚:“……”,行,问了等于没问。
他靠在玄关旁边,莫名其妙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怕了,可能是因为门外这条龙实在跟他想象里不太一样。
林柚小时候也听过不少妖魔鬼怪的故事,什么吃人的、吸血的、专门勾魂的、长得青面獠牙的,越听越吓人。可门外这个,目前最大的诉求是炸鸡和麻辣烫,这让他很难持续保持恐惧。
“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身上有我的气息。”
林柚一愣:“什么意思?”
“祭品沾了你的气息。”
“所以?”
“寻着便来了。”
林柚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什么也没闻见,就是刚洗完澡以后沐浴露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龙这个物种可能跟狗差不多,鼻子都挺灵。这话当然不能说,容易挨打。
林柚想了想,又问:“那你能不能先离我家门远一点?”
“为何?”
“邻居看见不好解释。”
“你怕他们?”
“不,我怕他们报警。”
这回门外真笑了,笑声很低,比之前明显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林柚听见以后,竟然能想象出梦里那个男人微微勾起嘴角的样子。
“他们看不见。”
林柚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来:“什么意思?”
门外的人没有解释,林柚却一下重新想起,这东西到底不是普通人。
别人看不见,那刚才敲门的声音呢?邻居能不能听见?如果也听不见,那门外现在不管站着什么,对这栋楼里其他人来说都不存在。
林柚刚刚松下去的心又提了一点。他正想着,门外忽然开口:“人类。”
林柚皱眉:“你别这么叫我。”
“为何?”
“听着特别像反派下一句要说‘成为我的祭品吧’。”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那人换了个称呼,“林柚。”
林柚愣住了,这是那条龙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比平时别人叫的时候慢了一点。
声音隔着门落进耳朵里,又低又轻。林柚不知道为什么,耳根突然有点发麻,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门外没声音。林柚等了几秒:“你昨天在梦里知道的?”还是没人回答,“喂?”
外面彻底安静了,林柚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走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慢蹲下来,低头往门缝下面看。刚才伸进来的那只黑色爪子已经不见了,走廊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柚蹲在那里又等了十几秒,最后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走了。
结果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手机突然响了。林柚被吓得肩膀一抖。
“操。”
林柚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低头一看,爷爷。他赶紧接起来:“爷?”
老人第一句话就是:“他去找你了?”
林柚沉默了一下。今天晚上已经第二次了,他感觉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就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镇龙碑裂了。”
林柚愣了两秒:“什么叫裂了?”
爷爷没回答,反而急着问:“字呢?”
“什么字?”
“碑上的字。”
“我昨天压根没注意,我那时候以为是别人家坟,谁没事趴人家坟头研究字。”
电话那头当场骂了句脏话。林柚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等老人骂完了,他才重新放回耳边。
“你把贡品放上去了?”
“对。”
“还跟他说话了?”
“对。”
“还让他帮你把东西给祖宗捎过去?”
林柚越听越心虚:“这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
“我再确认一遍。”
“那就是都做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林柚等了一会儿:“到底怎么了?”
爷爷长长叹了口气:“完了。”
林柚心里一紧:“什么完了?”
“他醒了。”
林柚听完反而松了口气:“就这?”
爷爷那边停住。林柚靠在门边,语气甚至有点轻松:“这我已经知道了,他刚才还在我家门口问我有没有炸鸡和麻辣烫,醒得挺彻底。”
“你懂个屁!”爷爷声音一下高了,“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
“我知道,龙嘛。”
“不是一般的龙。”
林柚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电话那边,老人停了一会儿:“我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
林柚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男人,坐在黑暗里,长发,龙角,还有刚才门外那声笑。
“什么意思?”
爷爷沉默片刻:“他不是被封在那里的。”
林柚皱眉:“那是什么?”
“是我们的人把他骗进去的。”
林柚身体一下坐直:“什么叫骗进去的?”
这次,爷爷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只剩一点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半天,老人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现在门锁好了吗?”
林柚看向大门:“锁了。”
“窗户呢?”
“也关了。”
“阳台?”
“关了。”
爷爷似乎稍微松了口气,可接下来那句话,却让林柚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今晚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让他进屋。”
“放心,这个不用提醒。我也没打算让一个认识不到两天、连是不是人的都不好说的东西进自己家。”
更何况他俩严格算起来,连网友都不如。网友至少有个微信,他们只有一块墓碑。
“他以前从来不会进人类的家。”爷爷忽然说道。
林柚一愣:“那他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给他送了东西。”
“送顿吃的就找上门?”
“你不光送了吃的,还跟他说了半天话。”
林柚没出声。
“你知道那东西被压在山里多少年了吗?”
“不知道。”
“我们现在能查到的,至少几百年。”
林柚眼皮一跳。
那也就是说,自己昨天可能是这几百年来第一个蹲在镇龙碑前跟他唠半天的人,还给人送了炸鸡、奶茶、麻辣烫,外加一盒小摔炮。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挺有存在感。
林柚靠着沙发,突然有点想叹气:“那现在怎么办?”
“我明天去翻以前留下来的东西,看看能不能找到具体记录。”
“有用吗?”
“不知道。”
“……”
这个回答真让人安心不起来。
爷爷像是听出他心里想什么,语气稍微缓了一点:“先别慌。他要真想直接对你做什么,刚才就不会站在门外跟你说这么久。”
林柚想想也是。刚才那条龙爪子都能从门缝里伸进来,真想硬闯,自己这扇门估计也挡不了多久。
“还有一件事。”爷爷突然开口。
林柚重新坐直一点:“什么?”
那边停了几秒,像是生怕他犯贱,老人一字一句地叮嘱:“千万别问他的真名。”
林柚安静了。这个问题他刚才还真没想到,现在爷爷一提,反而有点好奇。
“为什么?”
电话那头只剩下老人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爷爷才低声说道:“知道他真名的话,就不算外人了。”
林柚没说话。客厅里空调还在吹,刚才一直没什么感觉,现在忽然觉得屋里有点凉。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大门,外面依旧安安静静,那条龙应该已经走了。林柚握着手机,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又响起了刚才那声“林柚”。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可自己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一想,怎么还有点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柚立刻把它摁了回去。
算了,爷爷刚让他别犯贱,今天晚上还是老实点比较好。